老话说,“人往高处走”。可站在当今时代的十字路口,很多人懵了——到底哪边才是“高处”?
一边是“返乡潮”喊得震天响。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发布的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初,全国返乡入乡创业人员已超过1200万。媒体上,“从城市回农村将成下一个潮流”的论调铺天盖地。
可另一边,“进城潮”从未退去。全国流动人口总量已达3.82亿,占常住人口比重提升至27.1%。2025年我国农民工总量已超3亿,外出农民工超1.8亿,规模持续攀升。无数年轻人还在拼命往城里挤。
这就怪了——人们到底是要进城还是回村?真实的图景,远不是简单的二元选项就能说得清的。
人口流动
2025年中国城镇化率已达67.89%,但数字背后,是3亿农民工“流而不定”的尴尬。他们在城里打工,却扎不下根;农村有家,却一年回不了几次。
刘守英教授团队调研发现:进城农民工在城购房比例不足三分之一。 绝大多数人常年生活在城市,却始终没混上一处属于自己的落脚点。
为啥?
第一道坎,是户口与土地的错配。 东部发达城市集中了全国过半农民工,落户门槛却高;中小城市放开落户,又因产业薄弱缺乏吸引力。2025年我国常住人口城镇化率67.89%,户籍人口城镇化率却不足50%,两者相差近18个百分点。 在庞大的未落户群体中,仅进城农民工和随迁家属就有约1.8亿人。更现实的是土地——承包地和宅基地是农民最后的“保命田”,调查显示68.1%的农户不愿转让闲置宅基地,近一半明确“祖宅不能卖”。 在城市就业不稳、社保不足的情况下,谁敢放弃这条退路?
第二道坎,是市民化水平的差距。 比较各大城市群的市民化水平,重庆达93%、合肥79%、南京77%,而东莞仅28%、深圳仅24% 。以东莞为例,1057万常住人口中有765万非户籍人口——这意味着七成多的人在这座城市上班、纳税、生活,却享受不到同等的公共服务。孩子上学要回老家、看病报销比例低、申请不了公租房,表面是户籍没落下,实际上是生活品质、子女教育、住房保障这些最实在的东西都跟着户口一起“悬空”了。在大城市待着,却永远是“暂住”的感觉,这才是最磨人的。
第三道坎,是代际分化。 “农一代”乡土黏度强,进城是“打工挣钱、回乡养老”。他们眼里,土地、邻里、人情是割不
断的根。“农二代”则完全不同——平均受教育年限多3年,超半数愿意在城市落户。 许多人从小在城里长大,根本不会种地,回村反倒像“外地人”。问题是,大城市高房价、高门槛,依然把他们挡在“正式市民”门外。
人口流向正在发生变化:省内流动占主导地位,占比从2015年的60.6%提升至2024年的66.8%,2024年全口径流动人口省内占比更是超72%;西部、中部地区流动人口占比持续上升。 以人均GDP为代表的经济发展差距不断缩小,高房价、低市民化水平正促使部分群体“用脚投票”,向中西部地区回流。
进城务工
既然进城不易,那掉头回乡总该行吧?
现实是,对于很多想从大城市撤回的人来说,回乡的路同样布满荆棘——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乡村。
第一重困境:回去干什么?
直播带货、开民宿、搞生态农业,这些返乡创业的故事听着很美,但真要落地,得有产业链配套、有市场需求。对广大中西部普通农业县,以及远离经济中心的“空心村”来说,这些往往只是故事。
农业农村部早已预警——“防止规模性返乡滞乡”“防止因失业导致规模性返贫” 。这不是杞人忧天。年轻人带着积蓄和想法回去,发现村里连快递点都不稳当,农产品种出来卖不出去,或者卖的钱还不够运费。
经济日报直言:“莫让返乡变返贫”。 脱贫地区的就业吸纳能力有限,县域的就业容量总体不如大中城市,农业的比较效益依然较低。加之脱贫人口自身底子薄,如返乡却没能找到工作,对生计的影响会很大。要避免外出务工的脱贫人口遭遇 “城里留不下、农村没活干”的两难境地。
第二重困境:回去怎么活?
那些勉强在村里留下的人,日子也未必好过。村里的产业就那几样——种地、养殖、小卖部。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养殖风险大,小卖部连自己都养不活。想打工?村里没有厂。想创业?市场就那么大。
更深一层,是身份认同的困境。 一位网友写道:在城市,他们常被视作“外地人”;回到乡村,他们又被看作“客”。这种 “双重边缘化”的身份焦虑,在强调归属与团圆的春节时分尤为凸显。故乡不再是记忆中永恒的港湾,而渐渐变成了一个“短暂的落脚处”。
春节返乡,归来的游子与长大的孩子面面相觑,彼此陌生;老邻居眯眼端详,迟疑良久才喊出名字。这正是唐代诗人贺知章“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的现代映照。
第三重困境:回去后还走得了吗?
返乡最怕的,是“回不去也出不来”。在城市打拼多年攒下的积蓄,投进去搞养殖、开农家乐
,一旦失败,血本无归。想再出去打工?年纪大了,力气不如从前,工厂不一定要。想继续在村里熬?每天都在消耗,看不到希望。
这就是很多返乡者的真实处境:城市留不下,乡村回不去,卡在中间进退两难。 他们不是不想回,是回不起;不是不想留,是留不住。
乡填发展
那么“返乡潮”是真是假?真,但不均匀。返乡潮流并非均匀洒向所有农村,而是像水流一样,优先填满“易聚集”的地方。
第一类:人口回流的“模范生”。以安徽临泉为例。作为全国户籍人口第一大县,这里高峰时期在外务工人数近100万人。临泉曾是“安徽的西伯利亚”——2015年前不通高速,没有高铁。变化始于交通:2015年第一条高速通车,2024年郑合高铁开通,到合肥、郑州只需1.5小时。紧接着是产业,连续18年开展“接您回家”活动,从2015年到2024年,近30万外流人员返乡创业就业。“85后”贾全龙从北京新发地回来,带着资金技术种2万亩红薯,年产值超5000万。“90后”李红林大学毕业后放弃一线工作,从卖土鸡蛋做起,如今链接起家乡40个工厂,把100多种特产卖向全国。临泉经验说明:人口回流,是用路修出来的、用产业接回来的。
第二类:大城市周边的“睡城”——环京、长三角、珠三角。 在这些地方,“回村”不是种地,而是做“城郊经济”——开民宿、搞休闲农业、承接城市产业外溢。生活成本降低,收入渠道却没断,因为大城市提供了信息流和客源。长三角城市群流动人口从2010年的4844万增至2024年的约7900万,都市圈内跨城通勤日益密切。
第三类:普通农业县的“荒漠”。 对广大中西部普通农业县,以及远离经济中心的“空心村”,情况完全不同。直播带货、开民宿,听起来很美,但没有产业链配套、没有市场需求,就只是故事。这些地方的年轻人回去,面临的是真正的“荒漠”——没有产业、没有机会、没有未来。
值得注意的是,一些地方正探索新路子。河南培育“平舆防水工”“漯河食品工”“汝州汝瓷工”等劳务品牌,带动更多脱贫人口就业创业;有资源的地方倾斜支持乡村工匠,推动技能变产品、产品促产业、产业带就业。
新农村建设
面对复杂图景,政策也在调整。
2026年1月9日国务院常务会议研究推行常住地提供基本公共服务有关工作,明确“由常住地提供基本公共服务”,瞄准未落户常住人口急难愁盼问题。这意味着,基本公共服务从“认户口”向“认居住”转变将进一步加快落地,实现“公共服务随人走”。
政策精准回应核心诉求:完善随迁子女教育政策、扩大公租房保障范围、健全就业地参加职工社会保险制度、加强常住地基本医疗保障、强化就业服务、完善兜底性公共服务。
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明确“坚持城乡融合发展”“促进农民工稳岗就业”“统筹做好外出务工服务保障和返乡就业创业扶持”。 这不是空话,是真金白银的投入。
先看“进城”这一头。 2026年“春暖农民工”服务行动在全国铺开,人社部等11部门联手,把温暖送到心坎上。浙江温州乐清市,每3个义务教育学生里就有1个随迁子女,当地硬是把公办学位保障做到100%全覆盖。 深圳推出“深梦团聚”活动,为留岗务工人员提供免费团聚住房。贵州德江县检察院为293名农民工追回拖欠四年工资114万余元,拿到钱那天,熊师傅眼泪都快下来:“跑了几年都没要到,这次政府给撑腰,血汗钱总算回来了。”
再看“返乡”这一头。 河北把创业担保贷款个人额度提到30万,小微企业最高能贷400万。湖北江陵县春节前后对接楚商50人次以上、签约亿元项目10个以上、新增返乡创业主体150家。甘肃成县打通断头路、新建停车场、改造老旧小区,城镇化率提到55.8%,“以前街道窄、停车难,现在路宽了、公园多了,日子越过越舒心。”居民段南芳满脸笑意。
最让人心里暖的,是国家明确:进城落户农民依然保留土地承包权、宅基地使用权和集体收益分配权。 说白了,就是给进城农民留一条后路——城里待得住就发展,万一不适应,农村的家还在,地还在。这种 “进退有据”的制度安排,让农民敢进城、敢闯荡,心里不慌。
这盘棋下得比咱老百姓想的要细得多——不是让大家在“挤进城市”和“困守乡村”里二选一,而是两条腿走路:想进城的人,户籍放开、住房保障、子女入学,一条龙服务;想回乡的人,创业补贴、技能培训、贷款支持,一路绿灯。让城市留得下人,也让乡村回得去人。
城乡融合
2026年春运,全社会跨区域人员流动量一路走高。2月19日(正月初三)单日客流突破3.39亿人次,再创今年春运新高 。在这股浩荡迁徙潮中,一个有趣现象正在发生——“反向春运”悄然成为主流选择之一 。
最新数据显示,“反向过年”机票预订量同比增长84%,60岁以上老人出行量涨幅超35% 。父母带着家乡腊肉香肠“进城”,体验子女奋斗的都市;子女不必在春运大军中挤得筋疲力尽,在工作地就能与家人团圆。
这背后,是制度的温情,也是亲情的理性。 铁路部门对64趟反向回空列车实施折扣优惠,最低至1.5折 。南宁至杭州42元、重庆北至杭州43元——这些数字背后,是价格杠杆撬动的团圆新模式。但更深层的原因,正如一位专家所言:“春节的核心正在从‘在哪儿过年’转向‘和谁过年’,团聚从‘地点导向’变成‘关系导向’” 。
这不正是对“何以为家”最温柔的解答吗?
进城也好,返乡也罢,真正的落脚点不是某座城、某个村,而是那个能让一家人好好过日子、能让孩子有学上、能让老人有依靠的地方。当父母愿意跨越千里来看你,当子女愿意把打拼的城市变成家的新坐标,地理意义上的“故乡”和“他乡”,边界正在消融。
乡村要有人气,并不是简单让人回来,而是要让农村的产业留住人,让农村的机会吸引人——让农民工有条件就地就近就业、让大学生有动力下乡创业、让企业家有意愿回乡投资。让记忆中的故土,不再是回不去的远方,而是安放得下生活的家园。
从“乡土中国”到“流动中国”,变的是团圆的路径,不变的是对家的追寻。 一个充满活力的社会,正为每一种选择铺路——让想进城的人进得去,让想回乡的人回得来,让在城乡之间穿梭的人走得通。
毕竟,家不是一个地理坐标,而是心能安放的地方。
那么——在进城与返乡的十字路口,你找到自己的“家”了吗?
参考文献:
[1] 央视网. 2月18日全社会跨区域人员流动量完成32298.8万人次. 2026-02-19.
[2] 中国网. 团圆新形态!“反向春运”折射出过年方式变迁. 2026-02-14.
[3] 扬子晚报. 快评|返乡过年成反向过年,只要在一起哪都是过年. 2026-02-19.
[4] 人民网. 民众出行热情高涨 春节假期客流量持续攀升. 2026-02-19.
[5] 腾讯新闻. “只要在一起,在哪都是过年”!反向春运,悄然兴起. 2026-02-20.
[6 ]中国青年网. 团圆新形态!“反向春运”3大特点折射过年方式变迁. 2026-02-13.
[7] 澎湃新闻. 从“进城难”到“归乡愁”:返乡潮下,何处才是“稳稳的承接地”?2026-01-09.
[8] 张悦洲, 刘守英. 进城农民工“流而不定”现象析. 北京日报, 2025-09-26.
[9] 经济日报. 莫让返乡变返贫,要让农村产业留住人. 2026-01-13.
[10] 国务院常务会议. 研究推行常住地提供基本公共服务有关工作. 2026-0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