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的时候,我正蹲在马路牙子上,给一个共享单车链条掉了的姑娘帮忙。
满手的油污,黑乎乎的。
我用手背蹭开免提。
是林夏。
“老公,我到上海了,房子也找好了,你什么时候过来?”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像一只刚挣脱笼子的金丝雀,背景音里还有个男人的笑声,很清亮。
我把链条卡进齿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黑色的油污在掌纹里扎根。
“再说吧,这边事儿还没完。”
“能有什么事啊?工作辞了不就行了?我跟你说,上海真的不一样,空气都是甜的!”
甜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怀疑我跟她是不是活在两个世界。
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凑近了些,带着笑意:“是不是陈默啊?让他赶紧的,过来我请他吃大餐!”
是周子昂,林夏的“男闺蜜”。
我没说话,把手在裤子上使劲擦了擦,留下一道道黑色的印记。
“听见没?子昂都发话了,你快点啊,我把地址发你。”林夏的语气不容置喙。
“嗯。”
我挂了电话,把那辆修好的单车扶起来,姑娘连声道谢。
我摆摆手,没回头。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夏发来的地址,后面跟着一串亲吻的表情。
我看着那串表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们结婚三年,为了她那个所谓的“上海梦”,我几乎掏空了所有积蓄。
她说上海有机会,有未来,有她想要的一切。
我说,我在哪,家就在哪。
她撇撇嘴,说我没追求。
为了这个追求,她考了上海的研究生,毕业后又死活要留在那里。
她说,只要拿到上海户口,我们就能成为真正的上海人。
我信了。
我像个傻子一样,没日没夜地干,把工资一张一张攒起来,寄给她。
她在那边租房、社交、买名牌包,她说,这是融入上海的必要投资。
我在这边吃着十块钱一份的盒饭,挤着最后一班地铁,告诉自己,为了未来,值了。
半年前,她兴高采烈地告诉我,她的户口批下来了,积分落户,因为她是什么“紧缺人才”。
我比她还高兴,喝了半斤白酒,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又哭又笑。
我说,老婆,太好了,那我是不是可以随迁了?我们终于可以在上海安家了。
电话那头,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老公……”她的声音听得出来很为难,“那个……随迁名额,我……我给子昂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给谁?”
“周子昂。你认识的。”
我当然认识。
那个从大学开始就阴魂不散跟在她身边的男人。
那个她嘴里“比亲哥还亲”的男人。
那个可以深夜两点一个电话就把她叫出去喝酒的男人。
“为什么?”我的声音都在抖。
“子昂他……他为了留在上海,付出了很多,工作也不顺利,没有户口他就要被赶回老家了,他太可怜了。”
可怜?
那我呢?
我算什么?
“林夏,我是你老公。”我一字一顿地提醒她。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跟子昂是朋友啊!老公,你那么有本事,就算没有上海户口,你也能过得很好,对不对?子昂他不行,他需要这个机会。”
她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突然就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所以,在你眼里,我的未来,我的安家梦,比不上你一个朋友的前途?”
“不是这样的!老公,你别这么想。这只是暂时的,等我以后稳定了,买了房子,再想办法把你弄过来,好不好?我们先两地分居一段时间。”
我没再说话。
我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把我们所有的合影都收了起来。
第二天,我向公司递交了辞职信。
我没告诉她。
她以为我还在那个小小的城市,为我们的“未来”当牛做马。
她不知道,我已经不在原地等她了。
我回了老家。
一个她一直看不起的,十八线小县城。
我爸妈看见我的时候,吓了一跳,问我怎么瘦成这样。
我笑了笑,说减肥。
我爸给我点了一根烟,什么也没问,只是陪我默默地抽。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
那晚,我睡得特别踏实。
没有失眠,没有噩梦,没有那个“甜美的”上海空气。
接下来的半年,我用所有的积蓄,加上爸妈的支持,在我们县城最好的地段,盘下了一个店面。
我开了个小小的咖啡馆。
自己设计,自己装修,自己烘豆子,自己做法。
日子不紧不慢,但很安心。
县城的生活节奏很慢,邻里之间都认识。
每天早上,隔壁王阿姨会送来刚出锅的油条。
下午,对门李大爷会端着他的紫砂壶过来,跟我聊天下大事。
我的咖啡馆,成了附近小年轻的聚集地。
他们在这里看书、聊天、弹吉他。
我偶尔也会跟他们一起唱几句,唱那些关于青春和理想的歌。
唱着唱着,就会想起林夏。
想起她曾经也这样,抱着吉他,坐在大学的草坪上,眼神亮晶晶地对我说,陈默,以后我们去上海吧,我要在那里最大的舞台上唱歌。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好,你去哪,我就去哪。
真是个笑话。
这半年来,林夏偶尔会给我打电话。
无非是问我什么时候去上海。
我每次都用工作忙来搪塞。
她也不深究,大概在她心里,我永远是那个对她言听计从,毫无怨言的陈默。
她会跟我炫耀她在上海的新生活。
今天参加了一个酒会,认识了某某总。
明天周子昂又带她去吃了哪家米其林。
她的朋友圈里,永远是光鲜亮丽的自拍,背景是陆家嘴的璀璨灯火,身边站着的,十次有八次是周子昂。
他们笑得那么开心,那么默契。
般配得像一对真正的情侣。
而我,这个正牌老公,像个隐藏在阴影里的偷窥者。
我很少点赞,也很少评论。
我的生活,与她的世界,已经隔了一整个银河系。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她发现,她所谓的“大好前程”,不过是我给她编织的一个梦。
又或者,直到她玩腻了,厌倦了,才会想起,在某个被她遗忘的角落,还有一个我。
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那天,咖啡馆打烊,我刚锁上门,手机就响了。
还是林夏。
“老公,你到底什么时候来上海?我等不及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和委屈。
我靠在店门口的柱子上,看着街上零星的行人。
“怎么了?”
“我……我跟子昂吵架了。”
哦?
我挑了挑眉,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他凭什么管我?我跟朋友出去吃个饭,他都要盘问半天!还说我不知检点!他以为他是谁啊?”
林夏在那边噼里啪啦地控诉着。
我安静地听着,像在听一个与我无关的故事。
“他就是个白眼狼!我把户口名额给他,他倒好,现在反过来管我了!我真是瞎了眼!”
她哭了。
哭得很大声,很伤心。
我递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哭完了?”
她抽噎着,嗯了一声。
“那你想我怎么样?”
“你过来!你现在就过来!我要让他看看,我不是没人要的!你才是我老公!”
她的语气,像是在召唤一条听话的狗。
我弹了弹烟灰。
“林夏,你知道我现在在哪吗?”
“你不是在公司宿舍吗?”
“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你说什么?你辞职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半年前。”
“半年前?!陈默!你疯了?!你工作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辞职?你辞职了我们拿什么在上海买房?”
她急了,声音尖锐得刺耳。
我笑了。
“买房?林夏,你是不是忘了,你的户口名额,给了别人。”
“那不是暂时的吗!我……”
“我没那么多时间等你‘暂时’完。”我打断她,“我等不起了。”
“陈默!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过了?”
“你说呢?”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我累了,林夏。这三年,我像个陀螺一样转,为你那个不切实际的梦。结果呢?我得到了什么?”
“我得到了一个‘你那么有本事’的夸奖,然后被一脚踹开。”
“陈默,你别这样……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把名额给子昂,我当时也是昏了头……你原谅我,好不好?”
她开始放软姿态,开始道歉。
可惜,太晚了。
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你在哪?我现在就去找你!”她急切地问。
我抬头看了一眼我的咖啡馆招牌——“默·时光”。
“不用了。”
“你把地址给我!陈默!你听到没有!”
我挂了电话。
然后,关机。
世界清静了。
我以为她找不到我。
我太低估一个女人的执念了。
三天后,我的咖啡馆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林夏。
她穿着一身名牌,画着精致的妆,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
当她看到围着围裙,正在给客人做手冲咖啡的我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的眼神里,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是鄙夷。
“陈默?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把冲好的咖啡递给客人,擦了擦手,平静地看着她。
“如你所见,谋生。”
她环顾着这个小小的,温馨的咖啡馆,眉头越皱越紧。
“谋生?你辞掉了年薪几十万的工作,跑回这个小破县城,开个破咖啡馆,就为了谋生?”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咖啡馆的人都听见。
客人们纷纷侧目。
我没理会那些目光,解下围裙,走到她面前。
“这里不欢迎你,请你出去。”
“陈默!”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跟我回去!回上海!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丢人现眼?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林夏,你搞清楚,这里是我的家。而你,现在才是个外人。”
“你的家?你的家在上海!在我们未来的房子里!”
“我的未来里,已经没有你了。”
我甩开她的手。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就因为那个户口名额?我都说了我错了!我道歉!你还想我怎么样?非要我跪下来求你吗?”
“我不想你怎么样。”我摇摇头,“我只是想过我自己的生活。”
“你的生活?你的生活就是守着这个破店,一辈子待在这个没有前途的地方?”
“前途?”我笑了,“对我来说,心安,就是前途。”
“你……”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就在这时,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周子昂。
他看起来比林夏更憔悴,胡子拉碴,一脸焦急。
他看到林夏,松了口气,然后才注意到我。
“陈默?”
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我。
我看着他们俩,一个盛气凌人,一个满脸疲惫,像一出闹剧里的主角。
“你们俩,一起来的?”
“我来找林夏。”周子昂解释道,“她一声不吭就跑了,我担心她。”
“你担心她?”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不是把她气走的吗?”
周子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林夏冷哼一声:“用不着你假好心!”
“林夏,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够了!”我打断他们的“深情”对话,“你们要吵,出去吵。别影响我做生意。”
“陈默,你跟我走!”林夏又来拉我。
“林夏,你别闹了!”周子昂也去拉她。
三个人,在小小的咖啡馆里,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客人们的眼神越来越怪异。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前所未有的厌烦。
“放手。”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他们都愣住了。
我看着林夏,一字一顿地说:“林夏,我们离婚吧。”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夏的眼睛瞬间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
“不!我不同意!”她尖叫起来,“陈默,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感情?”我反问她,“把随迁名额给你男闺蜜的时候,你想过我们的感情吗?”
“在上海花着我寄给你的钱,跟他双宿双飞的时候,你想过我们的感情吗?”
“现在,你跟他闹掰了,就想起我了?林夏,你把我当什么了?垃圾回收站吗?”
我每说一句,她的脸色就白一分。
周子昂站在一旁,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陈默,你别说了……”林夏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晚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拍在桌子上。
“离婚协议,我早就准备好了。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吧。”
她看着那份协议,像是看着一条毒蛇。
“不……我不要……陈默,我爱你啊,我不能没有你……”
她哭着扑过来,想抱住我。
我侧身躲开了。
她扑了个空,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那身名牌衣服,沾上了地上的灰尘。
精致的妆容,也被眼泪冲得一塌糊涂。
看起来,就像她当初说的那个词。
丢人现眼。
周围的客人开始窃窃私语。
我不想让这出闹剧再继续下去。
“你们走吧。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
我说完,转身进了后厨。
我能听到林夏在外面撕心裂肺的哭喊。
还有周子昂手忙脚乱的安慰。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地冲脸。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原来,放下,是这种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终于安静了。
我走出去,咖啡馆里已经空无一人。
桌子上,那份离婚协议,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上面,没有签名。
我把它收起来,锁进抽屉最深处。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第二天,我照常开店。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只是,偶尔会有些街坊邻居,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猜,昨天那场闹剧,已经传遍了整个县城。
我不在乎。
嘴长在别人身上,日子是自己过的。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林夏的“毅力”。
第三天,她又来了。
这次,没有周子昂。
她换了一身朴素的衣服,素面朝天,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她没有闹,只是默默地坐在角落里,点一杯最便宜的美式,一坐就是一下午。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充满了悔恨和哀求。
我视而不见。
我忙着招待客人,忙着调制咖啡,忙着跟熟客聊天。
我把她当成空气。
第四天,她又来了。
第五天,也是。
她就像一个幽灵,盘踞在我的咖啡馆里,驱之不散。
店里的生意,都受到了影响。
有些客人,看到她那副“望夫石”的样子,都觉得不自在,匆匆喝完就走了。
我知道,我必须解决这件事。
这天打烊后,我走到她面前。
“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抬起头,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陈默,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们回不去了。”
“为什么?就因为那个名额吗?我可以不要上海户口了!我现在就去注销!我们回以前的日子,好不好?”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可悲。
她到现在,还没搞清楚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林夏,你知道吗?跟你结婚这三年,我过得像个孙子。”
“我省吃俭用,把所有的钱都给你,你却拿着我的钱,去装点你的门面,去讨好你的朋友。”
“我为你规划着我们的未来,你却把我们的未来,当成一个人情,随手送给了别人。”
“你有没有想过,但凡你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在做决定之前,先问问我的意见,我们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不是户口的问题,也不是周子昂的问题。”
“是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平等过。”
“在你心里,我只是一个可以为你提供资金,满足你虚荣心的工具。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尊重,被爱护的丈夫。”
我的话,像一把刀,一刀一刀扎进她的心里。
她的脸,血色尽褪。
“不……不是的……陈默,我没有……”
她徒劳地辩解着,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签字吧。”我拿出那份协议,“对我们彼此,都是一种解脱。”
“不!”她猛地站起来,打翻了桌上的咖啡杯。
褐色的液体,溅了她一身。
“我死也不同意离婚!”
她歇斯底里地喊道,“陈默,你别逼我!”
“我逼你?”我冷笑,“究竟是谁在逼谁?”
“你以为你回到这个小破县城,就能跟我撇清关系了?我告诉你,不可能!”
她指着我,眼神里透出一股疯狂。
“你不是想安宁吗?我偏不让你安宁!我要让你这个店,一天都开不下去!”
说完,她转身冲出了咖啡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第二天,我的预感应验了。
一大早,我刚开门,就看到店门口围了一群人。
一群大爷大妈。
他们举着横幅,上面写着——“负心汉陈默,抛妻弃子,天理不容”。
我愣住了。
林夏站在人群后面,冷冷地看着我。
“陈默,这是你逼我的。”
我看着那些被她煽动的,不明真相的群众,看着他们脸上义愤填膺的表情。
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的荒诞。
“大家快来看啊!就是这个男人!为了外面的野女人,不要自己老婆了!”
一个大妈,拿着高音喇叭,对着我喊。
“我老公辛辛苦苦供他上学,给他买房,他现在出人头地了,就一脚把我们家闺女踹了!”
“这种白眼狼,就该浸猪笼!”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开始往我店里扔鸡蛋,扔烂菜叶。
我站在一片狼藉之中,浑身冰冷。
我看着林夏。
她脸上,没有一丝愧疚,只有报复的快感。
我终于明白,我爱了这么多年的女人,心里住着一个魔鬼。
我没有报警。
我知道,没用。
这种家庭纠纷,警察来了,也只是和稀泥。
我默默地关上店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我坐在吧台后面,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我知道,这家店,开不下去了。
林夏,你真狠。
为了不离婚,你竟然想毁了我。
可是,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屈服吗?
你错了。
你越是这样,我越是要离开你。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
“喂,张律师吗?我是陈默。”
“我需要你的帮助。”
三天后,一封律师函,送到了林夏的手里。
内容很简单。
起诉离婚。
附带的,还有她这半年来,造谣诽谤,扰乱我正常经营的证据。
包括那些照片,视频,以及邻居的证词。
我告诉张律师,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离婚。
尽快。
我不知道林夏看到律师函是什么反应。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店门口的“示威人群”,消失了。
世界,又一次清静了。
只是,这清静里,带着一丝萧杀。
半个月后,我们等来了第一次开庭。
在法院的调解室里,我再次见到了林夏。
她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哀伤。
她一见到我,眼泪就下来了。
“陈默,我们非要走到这一步吗?”
我面无表情。
“是你逼我的。”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撤诉好不好?我们不离婚……”
“不可能。”
调解员在旁边打着圆场,说着“一日夫妻百日恩”之类的废话。
我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我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林夏见我油盐不进,开始打感情牌。
她从我们大学相识说起,说到我们一起吃苦的日子,说到我对她的种种好。
她声泪俱下,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一时糊涂,但深爱丈夫”的可怜女人。
要不是我是当事人,我差点就信了。
“陈默,你忘了我们当初的誓言了吗?你说过要爱我一生一世的。”
我看着她。
“我也说过,我的爱,是有底线的。”
“而你,已经把我的底线,踩得粉碎。”
调解失败。
一个月后,正式开庭。
法庭上,林夏的律师,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周子昂身上。
说是周子昂花言巧语,欺骗了单纯善良的林夏。
还说林夏之所以把户口名额给周子昂,是出于“伟大的友谊”,和我本人也是“知情且同意”的。
我简直要气笑了。
颠倒黑白,莫过于此。
我的律师,张律师,没有跟她争辩这些。
他只是,向法官,提交了一份文件。
一份,关于我个人户籍信息的文件。
法官看完,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文件,递给了对面的林夏。
林夏疑惑地接过去。
当她看清上面的内容时,她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到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彻底的崩溃。
她手里的那张纸,飘然落地。
她指着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张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户主:陈默。
户籍所在地:北京市,西城区。
是的。
北京户口。
我从来没告诉过她。
我生在北京,长在北京。
我爸妈,是地地道道的老北京。
我们家在西城,有两套四合院。
一套,我爸妈住。
一套,空着,原本是给我当婚房的。
大学毕业后,我不想靠家里,想自己出去闯一闯。
于是,我隐瞒了我的家世,去了那个二线城市,从一个最底层的职员做起。
在那里,我遇到了林夏。
她那么美好,那么有梦想。
她说她想去上海。
我说好,我陪你。
我以为,我们爱的是彼此,而不是那些附加的条件。
我以为,只要我努力,我们就能在任何一个城市,拥有一个家。
我错了。
我错得离谱。
我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林夏,看着她那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脸。
我心里,没有一丝快感。
只有无尽的悲凉。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一块破布。
我蹲下身,捡起那张纸,轻轻放在她面前。
“告诉你什么?”
“告诉你,其实你梦寐以求的东西,我唾手可得?”
“告诉你,你费尽心机,甚至不惜背叛婚姻去争取的那个上海户口,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告诉你,只要你当初,选择了我,而不是你的男闺蜜,别说上海,就算你想要北京的房子,我也能给你?”
“林夏,告诉你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是想让你更爱我,还是更
爱我的户口和房子?”
她呆呆地看着我,说不出话来。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我想,她终于明白了。
她明白她错过了什么。
她明白她为了一个芝麻,丢掉了一个多大的西瓜。
可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
法官当庭宣判。
准予离婚。
我没有要她一分钱的赔偿,虽然她那些行为,已经给我造成了实际的损失。
我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让我感到窒息的女人。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了眯眼,看到了等在外面的张律师。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结束了。”
“是啊,结束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法院庄严的大门。
林夏,还瘫在里面,没有出来。
她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我的故事,也要翻开新的一页了。
我回了北京。
回到那个我离开了五年的家。
我爸妈看到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了我一个拥抱。
我妈拉着我的手,眼圈都红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爸递给我一根烟,还是那个习惯。
“小子,在外面野够了?”
我笑了笑。
“够了。”
我重新住进了那套空置的四合院。
院子里,我爸种的石榴树,已经结满了果子。
红彤彤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我把我在县城开咖啡馆的那套家伙事儿,都搬了过来。
在院子里,支起一张桌子,一个遮阳伞。
我又开起了我的“默·时光”。
不过,这次,不为谋生。
只为,心安。
我的咖啡馆,没有招牌,没有宣传。
来的,都是朋友,或者朋友的朋友。
大家在院子里,喝着咖啡,聊着天,晒着太阳。
日子,过得比在县城还要慢。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林夏了。
没想到,半年后,她还是找到了北京。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给一个朋友做手冲。
门口,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请问……陈默在吗?”
我抬头。
看到了林夏。
她比上次,更瘦了。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牛仔裤,帆布鞋。
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只是,眼里,再也没有了当初的光。
我朋友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她,识趣地端着咖啡走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你怎么来了?”我问。
“我……我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陈默,我们……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眼神里,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问我,陈默,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我摇了摇头。
“林夏,人是要往前看的。”
“可是我忘不了你。”
“那是因为,你现在一无所有。”
我毫不留情地戳穿她。
“你没有了上海户口,周子昂也跟你分道扬镳了,工作也不顺利。所以,你又想起了我这个‘备胎’。”
“不是的!”她急忙否认,“我是真的爱你!”
“爱?”我笑了,“你的爱,太廉价了。”
“也太沉重了,我承受不起。”
她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我听说……周子昂回老家了。”我换了个话题。
她点了点头。
“他的户口,被注销了。因为……因为随迁的条件,是配偶。而我们,不是。”
我愣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那他……恨你吗?”
“不知道。”她摇摇头,“他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
“也好。”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
“喝完,就走吧。”
她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陈默,我能不能……在你这里住下?”
我皱起了眉。
“我没有地方去。上海的房子,到期了。我也没有钱再租新的。”
“那你应该回你家。”
“我爸妈……他们不想见我。”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曾经那么骄傲,那么光芒万丈的一个人,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是她咎由自取。
可我,为什么还是会觉得,有一点点不忍心?
也许,是因为,我真的爱过吧。
“我院子西边,有个耳房,一直空着。你要是不嫌弃,可以暂时住下。”
我说完,就后悔了。
我为什么要心软?
我为什么要给自己找麻烦?
林夏的眼睛,瞬间亮了。
“谢谢你!陈默!谢谢你!”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摆摆手,不想再看她。
“别误会。我只是,不想看着你流落街头。”
“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找到工作,找到住的地方,然后,离开这里。”
“好!好!”
她连连点头,像是怕我反悔。
就这样,林夏,以一种我完全没想到的方式,再次进入了我的生活。
她住进了那间小小的耳房。
每天,她都会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把我换下来的衣服,洗得整整齐齐。
她会变着花样,给我做饭。
虽然,味道,实在不怎么样。
她不再提过去,也不再提我们之间的感情。
她只是,小心翼翼地
,用一种近乎讨好的方式,存在于我的生活里。
我没有给她好脸色。
我依然,对她冷漠,对她视而不见。
我知道,我不能再心软了。
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那条鸿沟,是背叛,是欺骗,是价值观的巨大差异。
不是一顿饭,一件洗干净的衣服,就能填平的。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这天晚上,我回到家。
林夏做了一大桌子菜。
还开了一瓶红酒。
“今天,是我住在这里的最后一天。”
她给我倒上酒,举起杯子。
“陈默,谢谢你这一个月的收留。”
我看着她,没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找到工作了,在一家公关公司。”
“住的地方也找好了,跟别人合租,虽然小了点,但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
“明天,我就搬走。”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
“以后……我还能来这里,喝你做的咖啡吗?”
她满怀期待地看着我。
我沉默了很久。
“林夏,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她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为了我们彼此,都好。”
“陈默,你是不是……还在恨我?”
我摇了摇头。
“不恨了。”
“那为什么不能做朋友?”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我怕,我会再次心软。”
我怕,我会忘了你给我的所有伤害,只记得你曾经给过我的,那一点点美好。
我怕,我会重蹈覆-辙。
林夏,我怕我自己。
她懂了。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流泪。
那顿饭,我们吃得异常沉默。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林夏已经走了。
耳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桌子上,留了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陈默,对不起。祝你幸福。”
我看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连同那把钥匙,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林夏,再见了。
愿你以后,能真的学会,如何去爱一个人。
也愿我,能真的,找到我的幸福。
我的生活,终于彻底恢复了平静。
咖啡馆的生意,越来越好。
朋友们都说,我的手艺,越来越有大师的风范了。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只有我自己知道,不是我的手艺变好了。
是我的心,静下来了。
一年后。
一个朋友,神神秘秘地塞给我一张照片。
“嘿,你看,这是谁?”
照片上,是林夏。
她站在一个发布会的舞台上,作为主持人,侃侃而谈。
她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化着精致的妆容,自信,从容,光彩照人。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男人。
成熟,稳重,看着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欣赏和爱意。
“这是她现在的老板,也是她男朋友。”朋友八卦道,“听说,快结婚了。”
“挺好的。”
我把照片还给他,笑了笑。
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
“对了,你呢?打算单到什么时候?”朋友撞了撞我的肩膀。
我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又是一年果满枝头。
一个女孩,正站在树下,踮着脚,想要摘一个最高的石榴。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是我咖啡馆的常客,一个爱画画的插画师。
我们,刚刚开始。
我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快了。”
我对朋友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