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户籍大厅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得我后颈一阵阵发凉。
我攥着那张薄薄的申请表,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同志,麻烦再帮我查一下,是不是系统搞错了?”我的声音有些干涩,像被砂纸磨过。
坐在窗口里的女警官抬了抬眼皮,脸上没什么表情,透着一股程序化的倦怠。
她把我的身份证和结婚证又在机器上刷了一遍,然后将显示器转向我,指着上面的一行小字。
“没错的,陈阳先生。你爱人林晚的户口,在半年前就已经完成了‘夫妻投靠’的落户指标,名额已经用掉了。”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
“用掉了?可……可我一直没办啊。”
女警官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那是一种夹杂着同情和些许不耐烦的复杂情绪。
“投靠人姓名,宋哲。身份证号码310开头……这也不是你啊。”
宋哲。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猛地刺进我的耳膜,贯穿了我的颅骨。
我僵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大厅里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模糊而不真切。
我只听见自己心脏狂乱的跳动声,咚,咚,咚,每一声都撞击着我脆弱的耳膜。
半年前。
妻子林晚的上海户口终于批下来那天,我们一家人,包括我远在乡下的父母,都高兴得快疯了。
我特地请了一天假,买了她最爱吃的菜,做了一大桌子。
岳父岳母也来了,席间,岳父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我的肩膀,大着舌头说:“小陈啊,我们家晚晚没看错你!你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我笑着,一杯接一杯地喝,那晚的酒,甜得像蜜。
我以为,我们在这个冰冷而巨大的城市里,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根。
我以为,我儿子念念的户口可以随迁过来,他以后就能在这里上学,高考,不用再回我们那个十八线小县城。
我以为,等她的户口稳定下来,我的户口也能通过夫妻投靠迁过来,我们一家三口,就能成为真真正正的上海人。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只是个笑话。
那个名额,那个用我父母毕生积蓄、用我们俩七年青春换来的宝贵名额,被我的妻子,林晚,给了她的竹马,宋哲。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派出所的。
六月的上海,太阳毒辣得像一盆火,倾倒在城市的每个角落。
我走在人行道上,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混着汗水,又咸又涩。
我和林晚是大学同学。
我来自苏北农村,是村里第一个考上一本的大学生,是全家人的骄傲。
她来自上海周边的一个小镇,家里条件比我好,但也算不上富裕。
大学四年,我们爱得纯粹而热烈。
毕业后,我们义无反顾地选择留在上海。
那段日子很苦。
我们租在城中村,一个十几平米的小单间,没有空调,夏天热得像蒸笼。
我去工地跑项目,晒得像个黑炭,每天回来,衬衫上都是白色的盐渍。
她做文员,工资不高,每天挤两个小时的地铁上下班。
但我们不觉得苦,因为我们有彼此,有对未来的憧憬。
我们最大的梦想,就是在这座城市里,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为了这个家,我拼了命地工作,拉项目,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
林晚也很努力,她考证,提升自己,一步步从一个小文员做到了部门主管。
我们的生活,就像蜗牛爬行,缓慢但坚定地,一点点
变好。
五年前,我们准备结婚。
谈到房子,岳母第一次明确地提出了要求。
“小陈,我们家就晚晚一个女儿,我们不图你大富大贵,但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总要有吧?没有房子,这婚,我不同意。”
我理解。
我给家里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我爸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儿子,你别急,爸妈给你想办法。”
三天后,我爸带着一个旧帆布包,坐了七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出现在我面前。
包里,是二十万块钱。
“家里的老房子卖了,你二叔家挤了挤。你大伯他们也凑了点。这是爸妈这辈子能给你拿出来的所有钱了。”
我爸的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迹。
我一个一米八的男人,当场就跪下了,哭得像个孩子。
这笔钱,加上我们俩这些年攒下的十几万,勉强够得上一个远郊区小两房的首付。
因为当时林晚的公司有落户指标,正在申请流程中,为了方便,也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房产证上,只写了她一个人的名字。
我当时觉得,我们是夫妻,谁的名字,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真是天真得可笑。
回到家,我没有开灯。
屋子里一片昏暗,就像我的心情。
我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着林晚回来。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在凌迟我的心脏。
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
门开了,林晚走了进来。
“老公,怎么不开灯啊?吓我一跳。”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她打开灯,看到我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今天项目不顺利吗?”她走过来,想伸手摸我的额头。
我猛地一偏头,躲开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陈阳,你发什么神经?”
我抬起头,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我今天,去派出所了。”
我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
林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开始闪躲。
“去……去派出所干嘛?不是说等念念放暑假再去办户口吗?”
“我想去咨询一下流程,提前准备好材料。”我冷笑一声,“结果,人家告诉我,你的名额,半年前就用掉了。”
林晚的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靠在了鞋柜上。
“你……你胡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感觉胸腔里有一头愤怒的野兽在咆哮,即将破笼而出。
“宋哲!你敢说你不认识这个名字吗?”
当宋哲的名字从我嘴里说出来时,林晚的最后一丝侥G幸也破灭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站起身,一步步向她逼近。
“林晚,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凭什么?!”
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是我爸妈卖了老房子换来的首付!那是我们一家人在这座城市的根!你凭什么把它随手送给一个外人?!”
林晚被我的气势吓到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陈阳,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哪样?”我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是你亲手把刀子插在我的心口!是你把我们全家人的脸踩在脚下!”
“是宋哲!他女儿病了,要做手术,需要上海的医保!他也是没办法!”她哭着喊道。
“他没办法?他没办法就可以毁了我的家?!”我气得浑身发抖,“他的女儿是命,我的儿子就不是吗?念念以后上学怎么办?他要像我一样,拼死拼活,才能勉强留在这个城市吗?”
“我……我当时也是一时心软……宋哲他太可怜了……”
“可怜?”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我爸妈?他们卖了房子,现在还住在二叔家的偏房里,你觉得他们不可怜吗?”
“我……”林晚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宋哲,宋哲,你心里就只有你的宋哲!”我甩开她,指着她的鼻子,“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是我陈阳的老婆!你姓林,不姓宋!”
宋哲是林晚的邻居,也是她从小玩到大的“哥哥”。
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是我心里的一根刺。
大学时,宋哲就经常来学校找林晚,每次都带很多她爱吃的东西。
林晚解释说,他们只是兄妹情。
我相信了。
工作后,宋哲也在上海,虽然不在一个区,但联系从未断过。
林晚的手机里,至今还存着他的号码,备注是“阿哲哥”。
我不是没有介意过,但林晚总说我小心眼,说他们之间是纯洁的友谊。
我为了不让她觉得我无理取闹,选择了忍耐和信任。
现在看来,我的信任,就是一个天大的讽刺。
“我跟宋哲真的没什么!”林晚哭着辩解,“我只是想帮他一把!我以为……我以为过两年还能再帮你办的……”
“再办?”我冷笑,“林晚,你当上海户口是什么?菜市场的大白菜吗?你说办就能办?”
“我真的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你不知道?”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在你做出决定的那一刻,你就没想过我,没想过这个家!在你心里,我陈阳,连你那个‘阿哲哥’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我的话像一把刀,深深地刺痛了她。
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对不起……陈阳……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看着她痛哭流涕的样子,我心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无尽的寒意。
哀莫大于心死。
原来,这么多年的感情,这么多年的付出,在她看来,都抵不过她竹马的一句“求助”。
这时候,岳父岳母闻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们显然是听到了我们的争吵。
“怎么了这是?大晚上的吵什么?”岳父皱着眉头问。
岳母看到蹲在地上哭的林晚,立刻冲了过来,一把将她护在身后。
“陈阳!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能欺负晚晚?她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她?”
我看着护女心切的岳母,只觉得一阵恶心。
“我欺负她?妈,你问问你的好女儿,她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晚晚能干什么坏事?她一向乖巧懂事!”
“乖巧懂事?”我气极反笑,“她把我的房子,我的未来,我们儿子的前途,都送给了她的‘阿哲哥’!这也叫乖巧懂事?”
我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岳父岳母的脸色,从一开始的理直气壮,慢慢变得尴尬和心虚。
我清楚地看到,岳母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和我岳父对视了一眼。
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客厅里炸响。
岳父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岳母的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
“好,好,好……”我连说三个“好”字,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原来,我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他们一家人,早就串通好了,把我当猴耍。
“为什么?”我看着他们,感觉自己像个小丑,“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岳..母..见..事..情..败..露..,..索..性..也..不..装..了..。..
她..扶..起..林..晚..,..理..直..气..壮..地..说..:..“..小..陈..,..这..件..事..是..晚..晚..做..得..不..对..,..但..她..也..是..出..于..好..心..。..宋..哲..家..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他..们..家..就..他..一..个..男..丁..,..他..女..儿..又..生..了..重..病..,..我..们..帮..一..把..,..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了..,..户..口..本..来..就..是..晚..晚..公..司..给..的..指..标..,..她..想..给..谁..用..,..还..不..是..她..自..己..的..事..?..你..一..个..大..男..人..,..为..了..这..点..小..事..斤..斤..计..较..,..有..意..思..吗..?..”
“小事?”我被她这番颠倒黑白的话气得浑身发抖,“这叫小事?这关系到我们一家三口的未来!这叫小事?”
“什么未来不未来的?户口不就是一张纸吗?念念在我们老家上学不也挺好?非要挤在上海受那个罪干嘛?”
“对啊,陈阳。”一直沉默的岳父也开了口,一副和事佬的嘴脸,“你看,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再生气也没用。宋哲那边也是既成事实了。咱们都是一家人,别因为这点事伤了和气。晚晚也不是故意的。”
一家人。
多么讽刺的词语。
在他们眼里,我,陈阳,从来就不是一家人。
我只是一个可以为他们女儿提供房子的工具,一个可以被他们随意牺牲的外人。
我看着眼前这三张虚伪的脸,心中那头愤怒的野兽,终于挣脱了牢笼。
“够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怒吼。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们三个人都被我吓住了,愣愣地看着我。
我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
“你们觉得我斤斤计较?你们觉得这是小事?”
我指着这套房子的每一寸角落。
“这套房子,首付五十万,我爸妈出了二十万,我们俩出了三十万。这三十万里,有二十五万是我一分一分攒下来的!装修花了十五万,家电花了十万,全是我出的钱!”
“我爸妈为了那二十万,卖了他们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我爸现在还在工地上给人当小工,一天一百五!我妈在饭店里洗碗,一个月两千块!他们是为了谁?!”
“你们现在轻飘飘一句‘小事’,一句‘帮一把’,就把他们所有的牺牲都抹杀了?你们的良心呢?”
我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岳父岳母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被我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晚更是哭得泣不成声,嘴里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我冷冷地看着她,“林晚,收起你那廉价的眼泪。如果对不起有用,还要警察干什么?”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爱意和温情,都化为了灰烬。
我累了。
真的累了。
这七年的付出,就像一个笑话。
我转身走进卧室,从抽屉里拿出我们的结婚证,和那本只写了林晚一个人名字的房产证,狠狠地摔在茶几上。
“明天,我们就去办离婚。”
我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我自己都感到害怕。
“这日子,我过够了。”
林晚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离婚?陈阳,你……你要跟我离婚?”
“不然呢?”我反问,“留着你,等着你下一次再把我们家卖了吗?”
“不!我不要离婚!我死也不同意!”林晚冲过来,抱住我的腿,歇斯底里地哭喊。
岳父岳母也慌了神。
“小陈,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是啊,夫妻哪有隔夜仇?晚晚已经知道错了,你就原谅她这一次吧!”
我厌恶地甩开林晚的手。
“原谅?你们谁有资格让我原谅?”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告诉你们,这婚,我离定了!”
“房子,是婚前财产,写的是我的名字!”林晚突然像变了一个人,她擦干眼泪,站起身,冷冷地看着我,“首付是你家出的没错,但这些年,我还的贷款,难道就不是钱吗?”
我看着她陌生的面孔,心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好,很好。”我点了点头,“看来,你早就想好退路了。”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那我也来跟你陈述一下事实。”
一夜的愤怒和痛苦过后,我反而冷静了下来。
悲伤和绝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必须为自己,为我年迈的父母,为我年幼的儿子,争取我应得的一切。
我花了一整夜的时间,查阅了所有相关的法律条文。
第二天一早,我将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转账记录,以及几条关键的婚姻法法条,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上。
林晚和她的父母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脸色都不太好看。
“我们谈谈吧。”我平静地开口。
“你想谈什么?我说了,我不同意离婚!”林晚的态度依旧强硬。
“离不离,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我没有理会她的叫嚣,而是将一份银行流水推到她面前。
“这是当年买房时,我父亲的银行卡向你卡里转账二十万的记录。时间,金额,都清清楚楚。”
“然后,这是我们俩的联名账户,在你买房前一个月,向你卡里转账三十万的记录。这个联名账户里,每一笔收入的来源,我这里都有备份,其中超过百分之八十,是我的工资和项目奖金。”
“根据《婚姻法》司法解释,父母为子女结婚所购买的不动产,若出资方为男方父母,且产权登记在女方名下,在无特殊约定的情况下,应视为对夫妻双方的赠与。这套房子,是我们的夫妻共同财产。”
我每说一句,林晚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我拿起另一份文件,“这是这套房子购买时的市场价,以及现在的市场评估价。五年时间,房子增值了将近一百万。”
“我们离婚,房子可以卖掉,也可以由你出钱买下我的份额。卖掉的话,所得款项,首先要偿还我父母的那二十万本金,剩下的钱,我们作为夫妻共同财产进行分割。考虑到我的出资比例和贡献,我要求分割其中的百分之七十。”
“你做梦!”岳母尖叫起来,“房子写的是我们晚晚的名字,凭什么分你百分之七十?”
“凭什么?”我冷眼看着她,“就凭这首付的大头是我家出的,就凭这几年的贷款大部分是我在还,就凭林晚背着我,把我们家庭最重要的资源送给了别的男人,给我们的婚姻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
“你这是敲诈!”
“不,我这是在维护我的合法权益。”我转向林晚,目光冰冷,“你也可以选择不同意,那么,我们就法庭上见。到时候,我会申请法院调取证据,证明你在婚内,与他人存在不正当的利益输送,并且存在过错。你觉得,法官会怎么判?”
林晚的身体开始发抖。
她是一个极要面子的人,让她去法庭上,把这些不光彩的事情公之于众,比杀了她还难受。
“陈阳,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她哽咽着问,“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就一点都不剩了吗?”
“感情?”我笑了,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讽刺,“在你把那个名额给宋哲的时候,我们的感情,就已经被你亲手埋葬了。”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我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同意我的离婚条件,我们和平分手,至少还能给彼此留一点体面。”
“第二,想办法把这件事给我解决了。让那个宋哲,把不属于他的东西,给我原封不动地还回来。并且,你要想办法,在一年之内,把我跟念念的户口问题解决掉。”
“如果能做到,我可以考虑,不离婚。”
我说出这句话,并不是我还对她抱有幻想。
而是因为儿子。
念念才四岁,我不想让他这么小,就生活在一个破碎的家庭里。
如果林晚真的能幡然悔悟,能弥补她犯下的错误,为了孩子,我可以给她一个机会。
当然,这个机会,也是有期限的。
林晚和她的父母面面相觑,显然被我的冷静和理智镇住了。
他们原以为,我只会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一样,只会愤怒,只会咆哮。
他们没想到,我会如此迅速地冷静下来,并且找到了最致命的武器。
“这……这怎么可能?”林晚喃喃自语,“宋哲他已经办好了,怎么可能还回来?”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当初是你自作主张把东西送出去的,现在,就由你自作主张地拿回来。”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给我答复。”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回了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了他们压低声音的争吵和林晚的哭泣声。
我靠在门上,身体缓缓滑落。
坚硬的伪装在这一刻瞬间破碎,巨大的痛苦和疲惫席卷而来。
我抱着头,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没有声音,只有压抑的、撕心裂肺的痛。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我和林晚分房睡,没有任何交流。
岳父岳母也像鹌鹑一样,尽量避免和我碰面。
我能看到林晚一直在打电话,每次都躲在阳台上,声音很小,情绪却很激动。
我猜,她是在联系宋哲。
我没有去偷听,也没有去干涉。
这是她必须要自己面对的烂摊子。
第三天晚上,林晚走进了我的房间。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憔悴。
“我联系上宋哲了。”她声音沙哑地说。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他说……他说事情已经办完了,流程都走完了,撤不回来了。”
这个结果,在我的意料之中。
“他还说,他可以补偿我们。他愿意出钱,二十万。”
“二十万?”我嗤笑出声,“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一个上海户口,在他眼里,就值二十万?”
“他说他现在只有这么多钱了……他女儿的手术费花了很多……”
“够了。”我打断她,“我不想听他的故事。我只问你,我的问题,你怎么解决?”
林晚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无力地垂下了头。
“我……我没办法。”
“没办法?”我看着她,“所以,你给我的答复,就是选择第一条路,离婚,分割财产?”
林晚的身体猛地一颤,她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陈阳,我们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再去求求他,我再去想别的办法……”
“我给过你机会了。”我的心,硬如铁石。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皱了皱眉,按下了接听键。
“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和试探。
“喂……是,是陈阳哥吗?”
这个声音有些熟悉。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
“宋哲?”
“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歉意,“陈阳哥,我知道我没脸给你打电话。但是,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你解释一下。你……你现在方便吗?”
我握着手机,看了一眼站在我对面,一脸震惊和慌乱的林晚。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啊。”
“我在你家楼下的咖啡馆等你。”
挂掉电话,我站起身,开始穿外套。
“你要去见他?”林晚一把拉住我,声音里充满了恐慌。
“是。”我面无表情地甩开她的手。
“不!你不能去!你们不能见面!”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反应激烈。
“为什么不能?”我好笑地看着她,“你怕什么?怕他把你卖了,还是怕你们之间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被我发现?”
“我没有!我们之间是清白的!”她尖叫道。
“清白不清白,不是你说了算的。”
我不再理会她,径直向门口走去。
“陈阳!”她在身后喊道,“你听我解释!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宋哲他……”
我没有回头。
我倒要看看,这个毁了我家庭的男人,能给我一个什么样的解释。
我也想看看,我的妻子,到底还对我隐瞒了多少秘密。
咖啡馆里,冷气很足。
宋哲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咖啡。
他看起来比我印象中要憔悴很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看到我,他局促地站了起来。
“陈阳哥。”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对不起。”他低下头,声音很轻,“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弥补不了什么。但是,我真的……真的很抱歉。”
“说吧。”我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你找我,想解释什么?”
宋哲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组织语言。
“这件事,晚晚……林晚她,也是被我逼的。”
“哦?”我挑了挑眉,“怎么个逼法?你拿刀架在她脖子上了?”
“不是……”宋哲苦笑了一下,“是我女儿,她得了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配型找到了,但是手术费和后期的治疗费用,是个天文数字。上海的医保可以报销一大部分,如果没有医保,我们家……我们家就真的倾家荡产也救不了她。”
他说得很恳切,眼圈也红了。
如果是在昨天之前,我或许会对他产生一丝同情。
但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所以,为了救你的女儿,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毁掉我的家庭?”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急忙辩解,“我当时也是走投无路了!我找遍了所有能借钱的亲戚朋友,也凑不够手术费。我真的没办法了,才想到了落户这个办法。”
“我去找晚晚,求她帮忙。她一开始是不同意的,她说要跟你商量。是我,是我骗了她。”
“骗了她?”我眯起了眼睛。
“是。”宋哲的脸上露出一丝愧色,“我跟她说,我查过政策了,这种‘夫妻投靠’的名额,只要一方落户满两年,就可以再申请另一个。我骗她说,这个名额给她用了,两年后,你照样可以办,不会有任何影响。”
我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是这样。
林晚虽然自私,虽然拎不清,但还不至于蠢到,用我们全家的未来,去换一个虚无缥缈的“人情”。
是宋哲,利用了她的心软和无知,给她设下了一个圈套。
“我还跟她说,这件事千万不能告诉你。我说你这个人,性格比较直,又是个孝子,要是知道这件事,肯定会觉得对不起你父母,心里会有疙瘩,到时候夫妻俩肯定要吵架,影响感情。”
“她说她要考虑一下。后来……后来她就同意了。”
宋哲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真相,比我想象的更加肮脏和不堪。
林晚固然有错,但这个宋哲,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他不仅卑鄙,而且恶毒。
他不仅算计了林晚的户口名额,还处心积虑地离间我们夫妻的感情。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你是主谋,林晚只是一个被你蒙骗的、天真无邪的受害者?”我冷笑着问。
“不……不是。”宋哲摇了摇头,“晚晚她也有错,她不该瞒着你。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个解决办法。”
“说来听听。”
“我知道,你最在意的是房子,还有你和你儿子的户口。”宋哲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房子,我没办法。但是户口,我或许可以想想办法。”
“我有个远房亲戚,在一家高新企业做人事总监,他们公司每年都有一些人才引进的落户名额。虽然要求很高,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操作空间。”
“我可以去求他,看看能不能帮你弄一个名额。但是……可能需要一些钱来打点关系。”
“多少钱?”
“大概……三十万左右。”
我笑了。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
先是卖惨,博取同情。
然后把主要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减轻林晚的罪责,让我觉得她情有可原。
最后,再抛出一个所谓的“解决方案”,让我出钱,去填他捅下的窟窿。
好一招以退为进,好一招金蝉脱壳。
“宋哲。”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陈阳是个傻子?”
宋哲的脸色一僵。
“陈阳哥,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没有?”我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你利用我老婆的善良,骗取了本该属于我家的资源。现在,事情败露了,你又跑过来,想让我花钱,去买一个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咖啡馆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宋哲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告诉你,宋哲。”我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你骗走的,不仅仅是一个户口名额,还是我父母的血汗钱,是我儿子的未来,是我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信任!”
“你让我出的那三十万,我一分都不会掏。不仅如此,你欠我的,我要你连本带利,全部给我吐出来!”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就走。
“陈阳哥!”宋哲在我身后喊道,“你听我说完!事情还有转机!”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认识一个律师,他说……他说你们的房子,虽然只写了林晚的名字,但是……但是因为你父母的出资,你完全可以主张自己的权利!”
“他甚至说,林晚的这种行为,构成了对夫妻共同财产的恶意转移!如果诉讼,你不仅能拿回属于你的份额,还能让她……让她净身出户!”
我猛地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急切的表情。
我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来帮我的。
他是来,火上浇油的。
他把这些话说给我听,就是想坚定我离婚的决心,就是想让我们夫妻俩彻底反目成仇,斗个你死我活。
只要我们离婚了,林晚就再也没有理由,去找他还回那个名额了。
只要我们离婚了,他就彻底安全了。
好狠毒的心思。
“宋哲。”我看着他,突然笑了,“谢谢你提醒我。”
“我确实,应该去找个律师好好咨询一下了。”
说完,我在他惊愕的目光中,大步走出了咖啡馆。
回到家,林晚和她的父母正焦急地等在客厅里。
看到我回来,林晚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他……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我看着她,眼神复杂。
说她蠢吧,她能在职场上混得风生水起。
说她聪明吧,她却被一个男人骗得团团转,连自己的家都快毁了。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我淡淡地说。
林晚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他说,是他骗了你。他说,他告诉你,两年后我还能再办。”
林晚的眼睛里,猛地亮起了一丝希望的光芒。
“对!对!就是这样!陈阳,你相信我,我真的是被他骗了!我以为对你没有影响,我才……”
“他还说,他有个亲戚,可以帮我弄到落户名额,不过需要三十万去打点。”
林晚脸上的希望,又瞬间凝固了。
“他……他怎么能这样……”她喃喃自语,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他怎么不能这样?”我冷冷地看着她,“林晚,到了现在,你还不明白吗?从头到尾,他只是在利用你。你的善良,你的心软,你的‘兄妹情’,在他眼里,不过是可以用来算计的工具。”
“不……不会的……阿哲哥不是那样的人……”她还在自欺欺人。
“是不是那样的人,你心里没数吗?”我拿出手机,按下了录音播放键。
宋哲在咖啡馆里说的每一句话,都被我清清楚楚地录了下来。
当听到宋哲说“让她净身出户”时,林晚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岳父岳母也听得目瞪口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现在,你听清楚了?”我关掉录音,看着失魂落魄的林晚。
“他不仅骗了你,毁了我的家,现在,他还想让我们夫妻反目,彻底离婚。这样,你就再也没有理由去找他了。”
“林晚,你为了这么一个男人,值得吗?”
林晚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她最后的幻想,也破灭了。
“陈阳……”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这就去找他!我就是去他公司闹,去他家闹,我也要把这个名额给你讨回来!”她挣扎着站起来,就要往外冲。
“站住!”我喝住了她。
“现在去找他闹,有什么用?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让所有人都看我们的笑话。”
“那……那怎么办?”她六神无主地看着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愤怒和争吵已经无济于事。
我必须想出一个,真正能解决问题的办法。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冷静地说道。
“宋哲,必须要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
“林晚,你也要为你的愚蠢和背叛,承担责任。”
“首先,林晚。”我看着我的妻子,“你,立刻,马上,去起诉宋哲,告他诈骗。”
“什么?”林晚和岳父岳母都惊呆了。
“他以虚构事实、隐瞒真相的方式,骗取了本该属于我们家庭的重大利益,这就是诈骗。我们有录音作为证据,虽然不一定能定他的罪,但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我不要他坐牢,我要的,是让他单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让他身边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真面目。我要让他,在上海待不下去。”
“其次。”我转向岳父岳母,“你们二老,作为知情人,不仅没有劝阻,反而纵容,甚至合谋。你们,也有责任。”
“我们……我们有什么责任?”岳母心虚地反驳。
“你们的责任就是,想办法,把这个窟窿给我补上。”我冷冷地说,“我不管你们是去找宋哲要钱,还是你们自己掏钱,一年之内,我要看到我儿子的户口,落在上海。”
“如果办不到,那么,我们就只能法庭上见了。”
“至于房子……”我顿了顿,看着林晚,“在户口问题解决之前,这套房子,我要加上我的名字。并且,我们要去签一份协议,明确这套房子里,我占百分之七十的份额。”
“如果你同意以上所有条件,并且能做到,那么,我们的婚姻,可以继续。”
“如果你不同意,或者做不到,那么,离婚协议我已经拟好了,你现在就可以签字。”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早就准备好的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
白纸黑字,条条清晰。
整个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林晚和她的父母,看着茶几上的离婚协议,脸色比纸还要白。
他们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给出的,是最后通牒。
这场由背叛和欺骗引发的家庭战争,暂时告一段落。
但,我知道,这远远不是结束。
林晚最终选择了妥协。
她哭着答应了我所有的条件。
第二天,我们就去房产交易中心,在房产证上加上了我的名字,并且在公证处,签署了财产份额协议。
她也去派出所报了案,以被诈骗为由,起诉了宋哲。
警察立案调查,宋哲很快就被传唤了。
事情在他的单位传开,他被停了职。
他几次三番地打电话、发信息给我和林晚,求我们撤诉,说愿意赔偿,甚至愿意想办法把户口名额还回来。
我没有理会。
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不是一句“对不起”可以弥补的。
我不知道林晚和她的父母,用了什么方法,去解决户口的问题。
我也不想知道。
我只看结果。
我们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虽然还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聊天,分享彼此工作中的趣事。
我们之间,只剩下沉默,和关于儿子未来的、程序化的交流。
我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信任的堤坝一旦决口,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修复如初。
半年后的一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我的律师打来的。
“陈先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宋哲那边,扛不住了。”
“他托人传话,说他愿意把他名下的那套房子,过户给你,作为补偿。只求
你这边,能够撤诉。”
我愣住了。
宋哲在上海,也有一套房子。
虽然位置比我们的偏,面积也小一点,但市值,也值个两三百万。
我没想到,他会愿意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不过……”律师的语气顿了顿,“有一个问题。他那套房子,还有一百多万的贷款没还完。如果过户给你,这个贷款,就需要你来承担。”
我沉默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也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如果我接受了,就意味着,我要背上新的债务。
如果不接受,这场官司打下去,结果未卜,而且耗时耗力。
我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再一次,面临艰难的抉择。
而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我的手机,又收到了一条短信。
是林晚发来的。
“老公,我们谈谈吧。关于宋哲,关于那套房子,还有……关于我们。”
我看着手机屏幕,久久没有动。
窗外,夜色渐浓,万家灯火亮起,却没有一盏,能照进我的心里。
我知道,这场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