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林晚拿到上海户口那天,我们八年的爱情长跑,终于抵达了第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终点。
我以为那是我们幸福的起点。
直到半年后,我满心欢喜地拿着材料,准备让她公司帮忙办理夫妻投靠积分落户时,HR一句轻飘飘的话,将我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陈阳先生,林晚今年的公司内部推荐名额,在半年前就已经用掉了。”
“受益人,是周子墨先生。”
——
时间拉回到十年前,江城的大学校园。
我和林晚的相遇,俗套得像一部八点档的青春偶像剧。
我是那个从北方小县城考出来的穷小子,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靠着助学贷款和在食堂后厨洗碗的兼职,勉强维持着大学生活。
林晚则是本地姑娘,家境优渥,穿着漂亮的裙子,像一只无忧无虑的蝴蝶,飞舞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我们的交集,源于一次图书馆的意外。
她不小心把咖啡洒在了我正在埋头苦读的专业书上,那是我省吃俭用一个月才买下的。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她。
她吓坏了,白皙的脸上满是歉意,不停地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赔你一本新的,不,我赔你两本!”
看着她慌张又真诚的模样,我心里的那点火气,瞬间就熄灭了。
我笑了笑,说:“没事,擦擦还能用。”
她却坚持要赔,拉着我非要去买新的。
一来二去,我们就这么认识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根本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只是个善良又有点迷糊的普通女孩。
我们的爱情,就在图书馆的书香、食堂的饭菜香和校园小径的桂花香里,悄悄萌芽了。
她会偷偷在我洗碗的后厨门口等我,塞给我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
我也会用兼职赚来的钱,在她生日的时候,送她一支她念叨了很久的口红。
那时的我们,穷得坦荡,爱得热烈。
毕业时,我们面临着所有情侣都会遇到的选择。
回我的北方小县城,还是留在她父母所在的江城,或者,去一个更大的舞台。
是林晚提议的,“我们去上海吧,陈阳。那里有机会,有未来,我们可以一起打拼,创造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我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的光,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对未来的憧憬和渴望。
我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好,我们去上海。”
为了这个承诺,我放弃了北方一个事业单位的稳定编制。
我的父母气得差点跟我断绝关系。
“你疯了!放着铁饭碗不要,去那种吃人的地方受罪?”
“那个女孩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只是坚定地告诉他们:“爸,妈,我爱她,我相信我们能在那儿活出个人样来。”
于是,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带着几件行李和兜里仅有的几千块钱,踏上了去往上海的火车。
上海的繁华,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醒了我们所有的幻想。
我们租在城乡结合部一个不足十平米的隔断间里,房间阴暗潮湿,连窗户都没有。
白天,林晚穿着整洁的职业装去面试,穿梭在陆家嘴的高楼大厦里。
我则换上最耐脏的衣服,去工地上扛水泥,去餐厅送外卖,去做一切能赚钱的体力活。
我告诉她:“小晚,你安心找工作,找最好的。家里的开销,我来扛。”
她抱着我,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陈阳,委屈你了。”
我笑着吻去她的眼泪:“傻瓜,为了你,什么都值得。”
那段日子很苦。
我每天累得像条死狗,回到家倒头就睡。
手上磨出的血泡,变成了厚厚的老茧。
有一次在工地上,脚手架上掉下来一根钢管,擦着我的头皮飞过去,差一点,我就没命了。
我没敢告诉林晚,只是晚上抱着她的时候,抱得更紧了一些。
林晚也很努力。
她一次次被拒绝,又一次次地投简历,修改方案。
终于,她凭借出色的能力,进入了一家业内知名的互联网公司。
拿到offer那天,她激动地扑进我怀里,又哭又笑。
“陈阳,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我抱着她,心里比自己找到工作还高兴。
“我就知道,我的小晚是最棒的。”
那天晚上,我们奢侈了一把,去吃了顿火锅。
看着她被辣得通红的嘴唇和满足的笑脸,我觉得之前吃的所有苦,都变成了甜。
林晚的工作渐渐走上正轨,薪水也水涨船高。
我们
搬离了那个小黑屋,在离她公司不远的地方,租了一个一室一厅的老公房。
虽然依旧不大,但总算有了阳光,有了我们自己的小厨房。
而我,依旧在底层打拼。
送外卖,开网约车,只要能赚钱,什么都干。
我们的生活,似乎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一个人的出现,打破了这份平静。
他叫周子墨,是林晚的发小,也是我们大学的校友。
只不过,他家境殷实,毕业后直接被家里安排进了上海的一家国企,顺风顺水。
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
一开始,只是同学聚会。
后来,就变成了“顺路”送林晚回家,“顺便”上来坐坐。
他每次来,都会带些昂贵的礼物,进口水果,高级红酒。
坐在我们那个狭小又简陋的客厅里,他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他看我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陈阳,还在送外卖呢?辛苦啊。”
“男人嘛,还是得有个正经事业。”
我只是笑笑,不说话。
林晚会替我解释:“子墨你别这么说,陈阳很努力的,我们现在这样只是暂时的。”
周子墨耸耸肩,转头对林晚说:“小晚,你们这样太辛苦了。我有个朋友的公司在招人,要不让陈阳去试试?虽然起点低了点,但好歹是坐办公室的。”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
我不是没有能力,我只是为了让她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去追逐梦想,才选择了这些时间自由、来钱快的工作。
但我不想让林晚为难,只能压下火气,婉拒了。
“谢谢周哥的好意,我目前这样挺好的。”
周子墨的出现,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和林晚之间日益拉大的差距。
她穿着上千块的职业套装,出入高级写字楼,谈论着我听不懂的商业项目。
我则穿着几十块的工作服,穿梭在上海的大街小巷,计较着每一单的几块钱提成。
我们的话题,越来越少。
有时候她跟我说起公司的烦心事,我除了安慰她“别太累”,也给不出任何有用的建议。
而周子墨,却能跟她从行业动态聊到职场规则,头头是道。
我开始感到恐慌。
为了拉近我们的距离,我拼了命地工作。
白天送外卖,晚上开网约车,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我把赚来的钱,一笔一笔地存起来。
我想,只要我们能尽快在上海买个小房子,哪怕是首付,我们的关系就能重新稳固。
那段时间,我瘦了二十多斤,整个人都脱了相。
林晚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陈阳,你别这么拼了,我看着害怕。”
我握着她的手,说:“小晚,再坚持一下,等我们买了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帮我准备好第二天的午饭,在我深夜回家时,给我留一盏灯。
我以为,她都懂。
转机出现在林晚工作的第三年。
她告诉我,公司有一个人才引进的落户名额,她的资历和业绩都符合标准,很有希望拿到。
这个消息,对我来说,不亚于一道惊雷。
上海户口!
那是在这个城市扎根的凭证,是所有沪漂梦寐以求的东西。
它意味着稳定的医疗,意味着未来孩子的教育,意味着我们在这个城市,终于不再是浮萍。
我激动地抓住她的手:“真的吗?小晚,太好了!这是我们这几年最重要的事情!”
林晚也很兴奋:“嗯!领导找我谈过话了,希望很大。只要我拿到了,你就可以通过夫妻投靠落户了!”
那段时间,我比她还上心。
帮她整理材料,核对信息,每天给她加油打气。
我觉得我们的未来,一片光明。
申请的过程很顺利。
林晚的履历无可挑剔,在公司的表现也一直很出色。
几个月后,好消息传来,名额批下来了!
我们相拥而泣。
在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我们仿佛看到了未来家的模样。
我甚至开始规划,等我落户后,我们就把双方父母接过来住一段时间,我们努力赚钱,换个大点的房子,然后生一个可爱的宝宝。
林晚依偎在我怀里,笑着说:“好,都听你的。”
拿到户口本的那天,林晚提议,请周子墨吃个饭。
“毕竟申请过程中,他也帮了不少忙,找人咨询了一些政策。”
我虽然心里不太舒服,但想着毕竟是喜事,也就同意了。
饭局上,周子墨举着酒杯,对林晚说:“小晚,恭喜你,终于成了新上海人。”
然后他转向我,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陈阳,你可得好好感谢我们小晚,这下你也跟着沾光了。”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是,我敬你们。”
那杯酒,又苦又涩。
我安慰自己,不要多想,周子墨只是说话不过脑子。
林晚已经用行动证明了,她选择的是我,是我们的未来。
然而,我太天真了。
落户的喜悦,很快就被现实冲淡。
按照政策,林晚落户后,需要等待一段时间,我才能办理夫妻投靠。
我们商量着,半年后,等政策窗口一开,就立刻提交我的申请。
这半年里,我依旧努力工作,为我们的首付添砖加瓦。
林晚也似乎因为解决了心头大事,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她和周子墨的联系,似乎也变少了。
我以为,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半年期满。
我兴冲冲地准备好了所有材料,催着林晚去公司HR那里拿申请表。
她却开始推三阻四。
“最近公司忙,HR没空。”
“政策好像有点变化,我再问问。”
“陈阳,你别急啊,这事儿急不来。”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落户政策是公开透明的,我自己在网上查过很多遍,并没有什么变化。
我问她:“小晚,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她眼神躲闪:“没有啊,能有什么问题。你别胡思乱想。”
她的反常,让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
我决定,不再等她。
我请了一天假,直接去了林晚的公司。
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去帮她拿个表格,顺便咨询一下流程,免得她工作忙,还要为我的事分心。
我甚至在楼下,给她买了一杯她最爱喝的奶茶。
当我提着奶茶,站在她公司光鲜亮丽的前台时,我还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心的汗。
我报上了林晚的名字和部门。
前台小姐姐很客气地把我引到了人事部门的办公室。
接待我的是一位姓李的HR,一个看起来很干练的中年女性。
我说明了来意。
“李经理您好,我是林晚的爱人陈阳,想来咨询一下关于夫妻投靠落户的申请流程,顺便领个表格。”
李经理扶了扶眼镜,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奇怪。
她翻开手边的文件夹,查阅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足以将我灵魂碾碎的话。
“陈阳先生,不好意思,我们公司今年的人才引进推荐名额,只有一个。”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知道,这个名额,我爱人林晚已经申请到了。”
李经理的表情更加古怪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是这样的,林晚同志当初申请的时候,是以家庭为单位进行申报的。按照规定,这个名额在落户后,可以用于解决其配偶的落户问题。”
我点点头,这和我了解的一样。
“但是……”李经理话锋一转。
“林晚同志在拿到名额后,向公司提交了一份补充申请。”
“她放弃了为配偶申请的资格,将这个名额的后续福利,转让给了另一位符合人才引进标准的同事。”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我听不清周围的声音,只能死死地盯着李经理的嘴。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另一位……同事?是谁?”
李经理似乎有些不忍,但还是说了出来。
“是我们公司合作单位的一位技术骨干,也符合引进标准。”
“他叫,周子墨。”
周。子。墨。
三个字,像三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插进了我的心脏。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都凝固了。
原来如此。
原来,这半年来她的推三阻四,她的眼神躲闪,都不是我的错觉。
我像个傻子一样,为我们共同的未来拼死拼活。
而她,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亲手将这个未来,赠予了另一个男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写字楼的。
上海夏日的阳光,毒辣地照在身上,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只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寒气。
手里的那杯奶茶,冰块已经融化,变得温吞,就像我此刻的心情,一片死寂。
我给林晚打了电话。
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我在你公司楼下,你下来一下。”
她似乎很惊讶:“啊?你怎么来了?我……我今天有点忙。”
“下来。”
我只说了两个字,就挂了电话。
不一会儿,她穿着一身精致的套裙,踩着高跟鞋,快步从大厦里走了出来。
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陈阳,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看着她,看着这张我爱了八年的脸。
曾经,我觉得这张脸上,写满了纯真和善良。
现在,我只看到了虚伪和自私。
我把那杯已经不冰的奶茶,塞到她手里。
“我去找过你们HR了。”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手里的奶茶,没拿稳,“啪”地一声掉在地上,褐色的液体溅了她一身。
她却像没有感觉到一样,只是死死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那一刻,所有的答案,都不言而喻。
回家的路上,我们一路无言。
车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不把车撞向路边的护栏。
一进家门,林晚的眼泪就决了堤。
她抓住我的胳膊,哭着说:“陈阳,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甩开她的手,冷笑一声。
“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哪样?”
“是你亲手把本该属于我的户口名额,给了周子墨!林晚,你告诉我,这是哪样!”
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
她哭得更厉害了,上气不接下气。
“是……是我给的。但是,但是我有苦衷的!”
“苦衷?”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有什么苦衷?是周子墨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了,还是他用你父母的性命威胁你了?”
“不是的!”她尖叫起来,“是子墨他……他当时遇到了大麻烦!”
“他家里投资失败,欠了很多钱,他在国企的工作也保不住了。如果没有上海户口,他就要被遣返回老家,他这辈子就毁了!”
“他求我,他说只有我能帮他。他说,我们是这么多年的朋友,我不能见死不救!”
我气得浑身发抖。
“朋友?你们是什么朋友?”
“他毁了,他的人生就毁了?那我呢?陈阳呢?你那个为了你,在工地上差点被钢管砸死的丈夫呢?”
“你那个为了给你凑首付,一天开十八个小时网约车的丈夫呢?”
“我的人生,就不是人生了吗!”
我一声声地质问,像一把把锤子,砸在她的心上,也砸在我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上。
我指着这间小小的出租屋,指着屋里我们一起添置的每一件家具。
“林晚,你看看这里!”
“这八年,我为你付出了什么,你心里没数吗?”
“我放弃了我的工作,我的家人,我的一切,跟着你来到这个鬼地方!”
“我扛水泥,送外卖,开夜车,我像个牲口一样活着,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有一天,我们能在这里有个家!一个写着我们两个人名字的家!”
“我以为,我们马上就要成功了。”
“结果呢?你转过身,就把我们俩的未来,我们俩用血汗换来的未来,亲手送给了你的好朋友!”
“林晚,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八年的委屈,八年的辛酸,八年的付出,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林晚瘫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对不起……陈阳……对不起……”
“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当时只是一时糊涂,我怕他想不开……我想着,你的户口,我们可以再想别的办法。他那个是救命的……”
“再想办法?”我笑出了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林晚,你知不知道这个名额意味着什么?这不是市场上的大白菜,今天没了明天还有!”
“这是我们唯一的捷径!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你用我们唯一的救生艇,去救了你的青梅竹马。然后告诉我,让我自己再游一会儿?”
“你凭什么?”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用我的牺牲,去成全你的圣母心?”
她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对不起”。
对不起?
如果对不起有用,还要警察干什么。
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死了。
哭过,吼过,宣泄过之后,我反而冷静了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看着眼前这个梨花带雨的女人,觉得无比陌生。
我意识到,光靠争吵和发泄,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必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或者,为我这八年的付出,讨一个公道。
我掐灭了烟,看着她。
“林晚,我们谈谈吧。”
我的声音很平静,不带一丝感情。
她愣住了,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着我。
我继续说:“第一,你把公司名额转让给周子墨这件事,属于违规操作。你当初申请时,是以家庭为单位,我是你的合法配偶。你私自转让,不仅欺骗了我,也欺骗了你的公司。这件事如果捅出去,你的公司为了规避风险,很可能会撤销你的落户资格。到时候,你们俩,谁都别想好过。”
林晚的脸,又白了一分。
她没想到,我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到这一层。
我没有停。
“第二,我们来谈谈钱。”
“这几年,我开网约车,送外卖,所有的收入,除了留下基本的生活费,其余的都转给了你,让你存着,说是我们的购房基金。我这里有每一笔的转账记录,总共是七十三万八千六百块。”
“这笔钱,是我拿命换来的。现在,我们的‘未来’已经没了,这笔钱,是不是应该还给我?”
“还有,我们结婚时,你父母陪嫁了十万块钱,我父母拿出了半辈子的积蓄,给了我们二十万。这些钱,也都在你那里。我们还没买房,这属于婚前财产和父母赠与,也应该进行分割。”
林晚彻底傻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陌生。
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我一样。
“陈阳……你……你要跟我算得这么清楚吗?”
我冷笑:“不然呢?难道要我净身出户,成全你和你的周子墨双宿双飞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急切地辩解,“钱都在,我一分都没动!我本来就打算,等你的户口办下来,我们就去看房子的!”
“是吗?”我反问,“那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帮我办户口?”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她要怎么帮我办?
唯一的捷径,被她亲手堵死了。
剩下的路,无论是居转户,还是人才引进,对我一个没有高学历、没有特殊技能的体力劳动者来说,都遥不可及。
她所谓的“再想办法”,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看着她苍白无力的脸,我心里最后一丝温情也消失殆尽。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林晚,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现在就去跟你的公司,跟周子墨,把这件事掰扯清楚。你想办法,把这个名额给我拿回来。不管你是去求,还是去闹,我不管过程,我只要结果。”
“如果办不到……”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那么,我们就离婚。”
“离婚的话,我们法庭上见。我会请最好的律师,拿回所有我应得的。包括那七十多万的存款,也包括这八年来,我对这个家庭付出的精神损失费。”
“你不要怀疑我有没有这个决心。大不了,鱼死网破。我烂命一条,什么都没有了,我不在乎。你呢?你辛辛苦苦得来的工作,你的上海户口,你光鲜亮丽的人生,你敢跟我赌吗?”
我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剖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露出了血淋淋的现实。
林晚瘫在地上,浑身颤抖,看着我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个魔鬼。
她可能从来没想过,那个对她百依百顺,把她捧在手心里的陈阳,会说出如此绝情的话。
可是,是她,亲手杀死了那个陈阳。
我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靠在门上,身体顺着门板滑落。
直到这一刻,我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下来。
坚强和冷酷,都是装出来的。
我的心,疼得像要裂开一样。
八年的感情,八年的青春,原来,真的可以这么不堪一击。
那一夜,我们谁都没有睡。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从天黑,到天亮。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回放着我们从相识到现在的点点滴滴。
那些甜蜜的,心酸的,温暖的,争吵的画面,交织在一起,最终都定格在她苍白无助的脸上。
我问自己,还爱她吗?
答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或许是爱过的,只是这份爱,已经被背叛和欺骗,腐蚀得面目全非。
第二天一早,我拉开房门。
林晚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睛又红又肿,像两颗熟透的桃子。
看到我出来,她猛地站起来,声音沙哑。
“陈阳,我们……我们谈谈。”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想好了?”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想了一夜。这件事,是我错了,我认。”
“我会去公司,跟领导坦白。我会去求周子墨,让他把名额还回来。”
“只要……只要你不跟我离婚。”
她的声音里,带着哀求。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好。我给你一周时间。”
“一周后,我要看到结果。”
说完,我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径直走出了家门。
我需要冷静,也需要给自己找一条后路。
我联系了一个做律师的大学同学,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同学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陈阳,从法律上讲,你很有利。转账记录是最好的证据,证明你对家庭财产的贡献。至于那个名额,虽然操作起来复杂,但如果真捅到她公司,甚至捅到人才中心,她和那个周子墨,都会有大麻烦。这可以作为你谈判的筹码。”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收集好所有证据,不要心软。”
同学的话,给了我一颗定心丸。
是啊,我不能心软。
这八年,我已经软得够久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有回家。
我在一个便宜的小旅馆住了下来。
林晚每天都会给我发几十条微信,打几十个电话。
一开始,是道歉,是忏悔。
“陈阳,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已经在想办法了,你相信我。”
后来,见我一直不回复,她的语气开始变了。
开始回忆我们的过去,那些美好的点滴。
“你还记得吗?我们刚来上海的时候,你带我去吃的那家兰州拉面,你说,等我们有钱了,要天天吃加肉的。”
“你还记得吗?我第一天上班,高跟鞋磨破了脚,你背着我走了三条街回家。”
“陈阳,我们八年的感情,真的要因为这一件事,就全部抹杀掉吗?”
看着这些信息,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一阵阵地疼。
我怎么会不记得。
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是我在无数个疲惫的深夜里,唯一的慰藉。
可是,记得又怎么样呢?
正是因为记得,所以才更痛。
我没有回复她。
我知道,我现在一旦心软,就前功尽弃了。
第五天,林晚的微信风格,又变了。
她开始变得歇斯底里。
“陈阳,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
“我去找领导了,领导把我骂了一顿,说要重新评估我的资格!”
“我去找周子墨了,他说他家的情况真的很困难,这个户口对他来说是救命稻草!他让我再等等,等他缓过来,他会补偿我们的!”
“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一下我!理解一下他!”
看到最后一句,我气得直接把手机摔在了墙上。
理解她?理解周子墨?
那谁来理解我?
我这八年的青春,谁来补偿?
我终于回复了她。
只有两个字。
“离婚。”
发完这两个字,我拉黑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躺在小旅馆坚硬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昏暗的灯光。
我不知道我的未来在哪里。
但我知道,我和林晚的未来,已经没有了。
一周的期限,很快就到了。
那天,我回了我们曾经的“家”。
我只是回去拿我的东西。
我以为,林晚会在家,或哭或闹。
但屋子里,空无一人。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我拿起来看。
上面写着,林晚自愿放弃所有婚内共同财产,房子(如果我们有的话)、车子(如果我们有的话)、存款,全部归我。
她净身出户。
只提了一个要求。
让我不要把名额的事情,捅出去。
我看着那份协议,心里五味杂陈。
她终究,还是选择了保全自己和周子墨。
用钱,来买断我们八年的感情。
也好。
这样也好。
至少,我拿回了我应得的。
我拿出笔,准备在协议上签字。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是陈阳吗?”
是周子墨。
我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你还有脸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周子墨,并没有被我的怒火吓到。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陈阳,我知道你现在很恨我,也很恨林晚。”
“但是,我求你,先别签字。”
“你来一趟瑞金医院,住院部A栋,1203病房。”
“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关于林晚,也关于那个名额。”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瑞金医院?
病房?
他话里有话。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我。
林晚出事了?
还是说,这又是他们俩合伙演的一出戏?
理智告诉我,不要去。签了字,拿了钱,和这些人一刀两断,开始新的生活。
但情感上,那个我爱了八年的女孩,我还是做不到完全不闻不问。
纠结了半个小时,我还是拿起了车钥匙。
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无论结果如何,这都是我和林晚之间,最后的了断。
我驱车赶往瑞金医院。
一路闯了好几个红灯。
我的心,跳得飞快。
找到住院部A栋1203病房,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病房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周子墨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一脸憔悴,胡子拉碴。
而病床上躺着的人,让我如遭雷击。
是林晚。
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手上打着点滴。
她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但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紧紧地皱着,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她怎么了?”
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周子墨站起身,示意我出去说。
我们走到走廊的尽头。
他递给我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了一根。
“她三天前,在公司晕倒了。”
“送到医院,做了个全面检查。”
他猛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
“检查结果,很不好。”
“急性髓系白血病。”
轰!
我的大脑,像被投入了一颗炸弹,瞬间一片空白。
白……血……病?
这三个字,我只在电视剧里听过。
我从来没想过,它会和我现实中的人,联系在一起。
还是林晚。
我的身体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我扶着墙,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不可能……你们……你们在骗我……”
“这是你们为了不离婚,想出的新招数,对不对?”
周子墨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悲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单子,塞到我手里。
“这是她的诊断报告,还有病危通知书。”
我的手,抖得像筛糠。
我看着那些我看不懂的医学术语,和那些触目惊心的箭头。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病危通知书上。
“患者林晚,诊断为急性髓系白血病M5型,病情危重,随时有生命危险……”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那个鲜活的,爱笑的,有点迷糊的女孩,怎么会突然得了这种病?
周子墨的声音,在旁边幽幽响起。
“医生说,她这个病,发病很急。可能跟她长期熬夜加班,压力太大,免疫力下降有关。”
“其实,她拿到户口那段时间,身体就已经很不舒服了。经常头晕,牙龈出血,身上还有不明原因的瘀青。”
“她以为只是太累了,没当回事。”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住了。
我想起来了。
那段时间,她确实说过好几次不舒服。
我还劝她,拿到户口就好了,让她再坚持一下。
我竟然……我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异常!
周子墨继续说:“至于那个名额……”
“确实是她主动给我的。”
“那时候,我家里的情况,也确实像她跟你说的那样,很糟糕。”
“我走投无路,只能求她帮忙。”
“但是,她当时跟我提了一个条件。”
周子墨看着我,眼神复杂。
“她说,这个名额,算她借给我的。”
“她让我写一张借条,金额是八十万。”
“她说,这八十万,不是给她的,是给你的。”
“她说,她亏欠了你太多。她知道你一直想在上海买房,这个名额,本来是你们买房最大的保障。现在她拿去帮我了,她必须给你一个交代。”
“她说,这八十万,是她替你,投资在我身上。等我将来缓过来了,连本带利,都要还给你。”
“她还说,她暂时不能告诉你真相。因为她了解你,如果你知道了,你宁可自己不要户口,也一定会让她先救我这个朋友。但她不想再让你牺牲了。”
“她想,等我这边稳定了,她再慢慢跟你解释,然后我们三个人一起,帮你解决户口的问题。”
我听着周子墨的话,整个人都僵住了。
原来……原来真相是这样?
她不是单纯的圣母心泛滥,不是为了青梅竹马背叛我。
她只是……用了一种最笨拙,最自以为是的方式,想要两全其美?
她想保全她的朋友,也想补偿我?
周子墨掐灭了烟头。
“陈阳,我知道,无论如何,她都做错了。她不该瞒着你,不该自作主张。”
“但是,她对你的心,从来没有变过。”
“她晕倒前,还在跟猎头打电话,帮你找新的工作机会。她说,你技术那么好,不能总开网约车。”
“她桌上那份离婚协议,是她昏迷的时候,我做主,让律师拟的。”
“因为我知道,她这个病,是个无底洞。治疗费用,非常高昂。我不想,让她再拖累你。”
“那七十多万,你拿走,是你应得的。剩下的治疗费,我会想办法。就当是,我还她的。”
走廊里,一片死寂。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搅在了一起。
愤怒,悔恨,心痛,自责……
种种情绪,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恨她的自作主张,恨她的欺骗。
但我也恨我自己。
恨我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她的异常。
恨我为什么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用最伤人的话,把她推开。
我像个游魂一样,走回病房。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睡颜。
曾经那么熟悉的一张脸,此刻却让我觉得心如刀割。
我伸出手,想要触摸她的脸颊,却又不敢。
我怕我的触碰,会惊扰了她。
就在这时,她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看到我,她的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黯淡下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你……怎
么来了?”
“协议……签了吗?”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我摇着头,哽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我哭,也笑了。
那笑容,虚弱又凄美。
“别哭了……陈阳……”
“不值得……”
“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
“下辈子……下辈子我再还你……”
“不!”我猛地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没有下辈子!我只要这辈子!”
“林晚,你听着!我不准你胡说八道!”
“什么白血病,我们治!倾家荡产,我们也治!”
“钱没了,我们再赚!只要你在,家就在!”
“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听到了没有!”
我趴在她的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八年的爱恨情仇,在这一刻,在生离死别面前,都变得那么微不足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失去她。
绝对不能。
林晚看着我,眼泪也顺着眼角滑落。
她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放在我的头顶。
就像以前无数次,我累了,她安慰我时一样。
“傻瓜……”
接下来的日子,医院,成了我的家。
我辞掉了所有的工作,寸步不离地守在林晚身边。
我咨询了医生,了解了所有关于急性髓系白血病的治疗方案。
化疗,移植。
每一样,都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和高昂的费用。
我们那七十多万的存款,在巨额的医疗费面前,显得那么杯水车薪。
我开始疯狂地想办法筹钱。
我卖掉了车。
我给所有我认识的朋友,亲戚,打电话借钱。
我放下了所有的尊严,像个乞丐一样,求着别人。
“求求你,借我点钱吧,我老婆等着救命。”
有的人,二话不说,转了钱过来。
有的人,唉声叹气,说自己也困难。
有的人,直接拉黑了我。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的父母,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带着所有的积蓄,赶到了上海。
两位老人,一夜之间,白了头。
林晚的父母,也来了。
他们看着病床上虚弱的女儿,老泪纵横。
他们把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还把江城的房子挂了出去。
周子墨,也没有食言。
他把他能动用的所有关系,都用上了。
他帮我们联系了最好的专家,找到了最合适的骨髓配型渠道。
他也拿来了一大笔钱。
他说,这是他东拼西凑,加上跟他家里坦白后,他父母给的。
“陈阳,这钱,算我入股。等林晚好了,你们俩以后赚了钱,再还我。”
曾经我最讨厌的人,此刻,却成了和我并肩作战的战友。
化疗的过程,是极其痛苦的。
林晚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呕吐,发烧,感染,各种副作用,把她折磨得不成人形。
有好几次,她都撑不下去了。
她拉着我的手,求我:“陈阳,放弃吧,我太难受了,让我走了吧。”
我红着眼,死死地握着她的手。
“林晚,你看看我,看看爸妈。”
“我们都没有放弃,你凭什么放弃!”
“你想想我们以前吃的苦,都熬过来了,这点痛,算什么!”
“等你好了,我们就去领证,办一场最盛大的婚礼。然后我们就去买房子,生孩子。你不是最喜欢女儿吗?我们就生一个像你一样漂亮的女儿。”
我一遍遍地,在她耳边,描绘着我们的未来。
用所有的希望,去对抗死神的绝望。
幸运的是,骨髓配型,很快就找到了。
是中华骨髓库里的一位志愿者。
手术,被安排在了一个月后。
那一个月,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光。
林晚的身体,因为化疗,已经到了极限。
任何一点小小的感染,都可能是致命的。
我们所有人都提着一颗心,像走钢丝一样,小心翼翼。
终于,到了手术那天。
林晚被推进了无菌仓。
隔着厚厚的玻璃,我看到她对我笑了笑,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我的眼泪,瞬间就模糊了视线。
手术的过程,是漫长的等待。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和双方的父母,还有周子墨,都守在手术室外。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祈祷。
不知道过了多久。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笑容。
“手术很成功。”
那一刻,我们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喜极而泣。
手术成功,只是第一步。
后续的排异反应,才是更大的考验。
林晚在无菌仓里,待了整整两个月。
那两个月,我每天只能隔着玻璃,跟她说说话。
我给她讲我们大学时的趣事,讲我们刚来上海时的窘迫,讲我对未来的规划。
她的身体,在一天天好转。
从只能躺着,到可以坐起来,再到可以下地走几步。
她的头发,也慢慢地,长出了一层细细的绒毛。
当她终于可以从无菌仓里出来,回到普通病房的那天。
我冲上去,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她。
我抱着我失而复得的全世界。
出院那天,上海的天气,格外晴朗。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林晚的脸上,她的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睛里,却重新有了光。
我们没有回那个小小的出租屋。
周子墨帮我们,在医院附近,租了一套环境很好的公寓,方便复查。
他说,这是他欠我们的。
回到新的“家”,一切都是新的。
新的环境,新的开始。
林晚的身体,在我的精心照料下,恢复得很好。
我们像普通夫妻一样,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仿佛之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考验,只是一场噩梦。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是改变了。
我们之间,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客气,少了一些曾经的肆无忌惮。
那件事,那个名额,那场争吵,像一根刺,扎在我们心里。
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起,却又谁都无法忘记。
半年后,林晚的复查结果,一切正常。
医生说,只要后续坚持服药,定期检查,她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我们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生活,似乎真的可以重新开始了。
一天晚上,林晚在厨房做饭。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走上前,从后面抱住了她。
她身子一僵。
我把头埋在她的颈窝,轻声说:“小晚,我们复婚吧。”
她的身体,开始轻轻地颤抖。
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了我的手背上。
她转过身,看着我,泪流满面。
“陈阳,我……我还有资格吗?”
我捧着她的脸,吻去她的眼泪。
“傻瓜,说什么胡话。”
“我们是夫妻,生死与共的夫妻。”
我们去民政局,重新领了证。
走出民政局的那一刻,阳光正好。
我看着手里的红本本,看着身边失而复得的爱人,心里充满了感恩。
生活,给了我们最沉重的打击,也给了我们最珍贵的重生。
然而,故事,并没有就此画上圆满的句号。
现实的问题,依然摆在我们面前。
我的户口。
林晚的身体,虽然恢复了,但她的公司,在她生病期间,已经找人顶替了她的位置。
她回去后,被调到了一个闲职部门。
想要再通过公司申请人才引进,已经不可能了。
而我,依旧是一个没有学历,没有特殊技能的普通人。
上海的落户政策,对我们来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我们商量了很久,做出了一个决定。
离开上海。
这个我们曾经用尽全力,想要扎根的城市。
这个承载了我们十年青春,十年爱恨的城市。
我们累了。
我们想回家了。
我们回到了江城,林晚的家乡。
用剩下的一点钱,加上周子墨的帮助,我们开了一家小小的面馆。
我做的北方炸酱面,林晚做的本地小馄饨。
生意不温不火,但足够我们生活。
日子,过得平淡,却也安稳。
我们不再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梦想,不再计较那些得失。
每天守着我们的小店,看着来来往往的食客,感受着人间烟火。
我常常在想,如果当初,林晚没有把名额给周子墨。
我们是不是,就能顺利地留在上海,过上我们曾经梦想的生活?
但,那样的生活,真的会幸福吗?
也许,生活最好的状态,不是你拥有了多少,而是你经历了什么之后,还能拥有什么。
我们失去了上海的户口,却找回了彼此。
我们失去了繁华的舞台,却拥有了安稳的家。
这或许,也是一种圆满。
一天,周子墨来店里吃面。
他现在已经是那家国企的部门主管了,春风得意。
他坐在我对面,吃着我做的炸酱面。
“陈阳,后悔吗?”
我笑了笑。
“后悔什么?”
“后悔离开上海?”
我摇了摇头,看着在厨房里忙碌的林晚的背影,眼神温柔。
“不后悔。”
“我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他看着我,也笑了。
“你赢了。”
是啊,我赢了。
我赢回了我的爱人,赢回了我的生活。
这就够了。
就在我以为,生活就会这样,平淡而幸福地继续下去时。
一个意外的电话,再次打破了平静。
是林晚之前公司的那个李经理打来的。
她的语气,很严肃。
“陈阳先生,林晚在吗?有一件关于她之前落户名额的事情,需要跟你们核实一下。”
我的心,咯噔一下。
“李经理,有什么事吗?我们已经离开上海了。”
李经理说:“是这样的,最近我们公司在配合市里做人才引进项目的复查。查到林晚当年那个名额,后续的受益人周子墨先生,他……他提交的很多履历和项目证明,涉嫌造假。”
“现在,市里要彻查这件事。林晚作为当时的推荐人和名额申请人,需要配合调查。”
“如果情况属实,不仅周子墨的户口会被取消,林晚……可能也会受到牵连。”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一场新的风暴,似乎,又将来临。
我走进厨房,林晚正哼着歌,在包馄饨。
她看到我,笑着问:“谁的电话呀?”
我看着她恬静的笑脸,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没什么,一个推销电话。”
无论未来还有多少风雨。
这一次,我会牵着她的手,一起面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