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碗红烧牛肉面
那碗红烧牛肉面的香气,后来在我记忆里盘旋了很久。
是康师傅的,最经典的那款。
出租屋的厨房小得可怜,抽油烟机像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喘着粗气,却没多大用。
油烟混着水汽,把十平米的客厅搞得像个仙境。
林语桐就端着那碗面,从仙境里走出来,脸上带着被热气熏出来的红晕。
“陈望舒,快来吃,要坨了。”
她把那碗面小心翼翼地放在我们那个摇摇晃晃的折叠餐桌上。
一碗面,两个碗,一双筷子。
这是我们之间不用言说的默契。
她总是吃得少,像只小猫。
我把大半的面条和所有的牛肉都拨到她碗里。
她皱着鼻子抗议:“又来,我都吃不完。”
嘴上这么说,筷子却很诚实地夹起一块牛肉,吹了吹,塞进嘴里,幸福地眯起眼睛。
“还是你好。”
她说。
我笑了笑,埋头呼啦呼啦地吃着剩下的面汤和几根孤零零的面条。
汤很烫,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这就是我和林语桐在上海的第五年。
我们住在外环外一个老旧的小区,每天通勤时间加起来超过三个小时。
我的工资一万出头,她是设计师,比我多一些,但也不稳定。
每个月除去房租、水电、交通和吃饭,剩下的钱像沙子,攥得再紧,也会从指缝里漏出去。
但我们不觉得苦。
因为我们有一个共同的,金光闪闪的梦。
上海户口。
吃完面,林语桐像往常一样,拿出她的那个小本子。
本子是粉色的,封面有一只烫金的小兔子,是她刚毕业时买的,现在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她翻开,递给我一支笔。
“来,算算我们最新的积分。”
这几乎成了我们每个月发工资后最有仪式感的一件事。
“我,年龄分,30分满分。”
我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
“学历,我是硕士,24分。”
林语桐凑过来看,嘴里念念有词:“我是本科,15分。”
“职称,我去年考过了中级工程师,这个是大头,60分。”
“社保,我交了62个月,你交了63个月。”
她算得比我还快。
“这样算下来,你的总分是117分,我是101分。”
我看着纸上那一串数字,心里有点发沉。
“去年的线是113分,今年估计要涨。”
林语桐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声音轻轻的。
“语桐,要不还是用你的吧。”
我说。
“你的公司能进申请名单,我的公司只是个小破厂,每年都没名额。”
这是我们之间最大的一个难题。
上海落户积分,除了个人分数要达标,还需要公司有名额,愿意帮你提交申请。
林语桐的公司是家不大不小的设计院,每年都有那么一两个名额,但要排队。
我的公司,用老板的话说,“我们是来挣钱的,不是来做慈善的”。
林语桐沉默了一会儿。
“排到我了。”
她忽然说。
我愣住了,猛地转过头看她。
“真的?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五,我们人事主管找我谈的,说今年轮到我了,让我准备材料。”
巨大的喜悦像一朵蘑菇云,在我心里炸开。
我一把抱住她,把她举起来转了个圈。
“太好了!语桐!太好了!”
她被我转得咯咯笑,拍着我的背:“放我下来,头晕。”
我把她放下,捧着她的脸,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们……我们终于要熬出头了。”
“是啊。”
她眼圈也有点红。
“等户口下来,我们就去付首付,买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再也不用搬家了。”
“嗯,把叔叔阿姨也接过来住一阵子。”
“还要养一只猫,英国短毛,蓝色的。”
“好,都听你的。”
那个晚上,我们聊了很多很多。
聊到那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小房子,聊到阳台上要种满花,聊到周末可以睡到自然醒,不用再挤早高峰的地铁。
我们像两个揣着藏宝图的孩子,对着未来的宝藏,指指点点,满心欢喜。
夜深了,窗外是上海永不熄灭的灯火。
我觉得那些光,好像都照进了我们这间小小的出租屋。
我抱着林语桐,闻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清香,感觉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我当时天真地以为,只要我们俩在一起,朝着一个方向努力,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我不知道,有些裂痕,早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蔓延开了。
第二章 第三根筷子
许子谦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我们的晚饭桌上,是在一个月后。
那天林语桐加班,回来时脸色很差。
我给她下了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
她没什么胃口,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怎么了?被老板骂了?”
我问。
她摇摇头,欲言又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筷子。
“望舒,跟你说个事。”
“嗯,你说。”
“子谦……许子谦,你还记得吗?”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
“你那个发小?小时候住一个大院的?”
“对,就是他。”
林语-桐点点头。
“他怎么了?”
我对这个许子-谦没什么印象,只听林语桐偶尔提过,说他像亲哥哥一样。
“他……他遇到点难事。”
林语桐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也在上海,读的博士,今年毕业。本来跟女朋友说好了,留在这里,工作都找好了。”
“那不是挺好的吗?”
“好什么呀,”林语桐叹了口气,“他女朋友家里的条件,必须要求他有上海户口,不然就让他俩分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户口。
这两个字,像个魔咒,笼罩在所有在上海漂泊的年轻人头上。
“他分不够吗?博士学历分很高的。”
“差一点,而且他的专业比较冷门,找的工作单位也没有申请资质。”
林语-桐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
“他今年要是办不下来,就得回老家了。他跟他女朋友谈了七年,从大学到现在,多不容易啊。”
我没说话,默默地吃着我的面。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语桐,你想说什么?”
我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她避开了我的目光。
“子谦他……他知道我们公司有名额。”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所以呢?”
我的声音有点冷。
“所以,他想……他想求我帮个忙。”
林语桐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把我的名额,先让给他用。”
厨房里,水龙头没有关紧,滴答,滴答,滴答。
每一声,都像砸在我的心上。
我看着她,这个我爱了五年的女人,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林语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望舒,你先别激动,你听我解释。”
她急了,伸手想来拉我的手,被我躲开了。
“我跟子谦真的就是亲人一样的关系,他从小就护着我,我爸妈工作忙,我小时候都是在他家吃饭的。这份情,我不能不还。”
“所以就要用我们的未来去还?”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不是还有你吗?”
她也提高了音量。
“我们算过了,你的积分也快够了,最多再等半年,下一批申请的时候,肯定轮到你。我的公司小,但是你的公司大啊,申请起来肯定更容易!”
“半年?林语桐,你说得真轻松!你知道这半年会发生什么变数吗?政策每年都在变!”
“不会那么巧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望舒,你怎么这么自私?我只是想帮帮我哥们儿,又不是说我们就不要户口了。只是晚半年而已,对我们影响很大吗?”
自私?
我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
我们一起吃了五年的泡面,一起挤了五年的地铁,一起规划了无数遍的未来。
现在,在那个未来即将触手可及的时候,她要我为了一个我几乎不认识的“哥哥”,再等半年。
而我连一句“不愿意”都不能说,否则就是自私。
“他女朋友家逼他,你就得牺牲我们吗?”
“那不一样!他那是火烧眉毛了!我们只是晚一点而已!”
“晚一点是多久?半年?一年?还是永远?”
“陈望舒!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那天晚上,我们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我们把所有最伤人的话都扔向了对方。
最后,她哭了。
她坐在地板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望舒,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子谦他……他当年为了救我,腿都差点断了。我欠他的,我必须还。”
她哽咽着,说了一段我从没听过的往事。
十几年前,他们大院里有几个坏孩子欺负她,许子谦为了护着她,跟人打架,从一个高台上摔了下去,小腿骨折。
“医生说,再偏一点,就残废了。”
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着我。
“你懂吗?这是一辈子的恩情。”
我看着她,心里的怒火,一点一点被浇熄了。
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我还能说什么呢?
当一个女人,开始跟你讲另一个男人的恩情时,你所有的道理,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好。”
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同意。”
我站起身,走回我们那间小小的卧室,关上了门。
我听到她在外面,哭声渐渐停了。
然后,是拨打电话的声音。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和轻松。
“喂,子谦哥,搞定了。你放心吧。”
那一刻,我躺在黑暗里,清清楚楚地知道。
我们之间,那碗曾经盛满幸福和未来的面碗,已经裂开了一道缝。
一道深不见底的缝。
第三章 那顿饭,真咸
林语桐的动作很快。
或者说,许子谦很急。
没过几天,林语桐就告诉我,她已经跟公司人事说好了,把名额让给了许子谦。
为了名正言顺,许子谦火速办了“入职”,挂靠在林语桐的公司。
当然,工资和社保都是他自己出钱。
一切都办得天衣无缝。
为了“感谢”我,林语-桐提议,三个人一起吃顿饭。
我不想去。
我甚至不想看见那个叫许子谦的男人。
但林语桐拉着我的胳膊,软磨硬泡。
“去吧,望舒,就当给我个面子。以后大家都在上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目的达成后的轻松和讨好。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我点了点头。
吃饭的地点是许子谦定的,一家有点档次的本帮菜馆。
我和林语桐到的时候,他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站起来,冲我们招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长得很高,清瘦,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语桐,望舒哥,这里。”
他很自然地叫我“哥”。
我心里一阵反胃,但脸上还是挤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林语桐像只开心的蝴蝶,飞了过去。
“子谦哥,等很久了吧。”
“没有,我也是刚到。”
许子谦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主动伸出手。
“望舒哥,你好,我是许子谦。这次的事,真的……真的太谢谢你了。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的手很温暖,也很有力。
我跟他握了握,淡淡地说:“不用谢我,是语桐的决定。”
气氛有那么一瞬间的尴尬。
林语桐赶紧打圆场:“哎呀,都一样都一样,我们家望舒最大方了。快坐快坐,我都饿了。”
那一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
许子谦很会活跃气氛。
他讲了很多他和林语桐小时候的趣事。
讲他们怎么一起掏鸟窝,怎么一起偷邻居家的无花果,怎么一起挨大人的骂。
林语桐被逗得咯咯直笑,眼睛里闪着光。
那种光,我很久没在她眼睛里见过了。
他们俩就像一个世界的人,说着我听不懂的“黑话”,分享着我无法参与的过去。
而我,像一个局外人,一个多余的观众。
桌上的菜很精致,但我吃进嘴里,只有一股咸味。
是汗的咸,还是泪的咸,我说不清。
许子谦给我倒酒,满满一杯白酒。
“望舒哥,这杯,我必须敬你。你的大恩大德,我许子谦记一辈子。以后但凡有任何用得着我的地方,你一句话,我万死不辞。”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有些红。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一个用我妻子的名额来换取自己前途的男人,在这里跟我称兄道弟,许诺着一些虚无缥缈的未来。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从喉咙烧到胃里。
“客气了。”
我说。
林语桐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担忧。
“望舒,你少喝点。”
“没事。”
我拿起酒瓶,又给自己满上。
“今天高兴,该喝。”
许子谦也跟着又干了一杯。
“对,该喝!望舒哥是爽快人!”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
我记不清许子谦后来又说了些什么。
大概都是一些感谢和表忠心的话。
我只记得,林语桐一直在旁边,温柔地看着他,时不时地给他夹菜,提醒他慢点喝。
那神情,自然得就像他们才是一家人。
饭局结束的时候,我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
许子谦抢着买了单。
在餐厅门口,他握着我的手,用力地摇了摇。
“哥,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抽回手,没说话。
风一吹,酒意上头。
我扶着路边的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林语桐和许子谦都围了过来。
“望舒,你怎么样?”
“哥,你没事吧?”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过来。
我看着许子谦那张写满“关切”的脸,忽然很想一拳打过去。
但我没有。
我只是笑了笑。
那笑声一定很难听。
“我没事。”
我说。
“我就是觉得,这顿饭,真咸。”
回去的路上,林语-桐开着许子谦的车送我。
我躺在后座,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我听见林语桐在前面对许子谦说:“子谦哥,今天谢谢你,也……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望舒他平时不这样的,他就是心里有点别扭。”
许子谦的声音很温和。
“我懂,换了是我,我也会不舒服。语桐,你放心,望舒哥这份情,我会还的。等我稳定下来,我一定好好报答你们。”
“我们之间还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
林语桐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对了,你跟你女朋友怎么样了?她知道这事,高兴坏了吧?”
“嗯,她让我好好谢谢你这个大恩人呢。”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感觉自己像一个透明人。
他们已经开始规划他拿到户口之后的美好生活了。
而我,那个被牺牲掉的人,只能在后座,假装睡着。
车子停在我们小区楼下。
许子谦帮着林语桐把我扶上楼。
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语桐,那我先走了。望舒哥就交给你了。”
“好,你路上开车小心。”
“嗯。”
他顿了顿,又说。
“语桐,谢谢你。”
“傻瓜,跟我还客气什么。”
林语桐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门关上了。
屋里一片漆黑。
林语桐打开灯,扶着我去床上。
“望舒,喝点水吧。”
我睁开眼,看着她。
酒精放大了我所有的情绪。
委屈,愤怒,悲伤,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语桐。”
我叫她的名字。
“我们家,原来不是两个人,是三个人。”
“我以前,怎么一直没发现呢?”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望舒,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
我坐起来,看着她。
“我清醒得很。”
“从今天起,这个家里,就多了一根筷子,对吗?”
她没有回答。
只是默默地转身,给我倒了杯水。
那一晚,我们分房睡了。
这是我们结婚三年来,第一次。
我躺在客房那张又冷又硬的小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里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
我知道,有些东西,在那顿咸得发苦的饭局上,已经彻底变了味。
第四章 数字没有温度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那顿饭之后,我和林语桐之间,好像隔了一层透明的玻璃。
我们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还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
但我们很少说话了。
尤其是关于未来的话题,成了一个禁区。
她不再拿出那个粉色的小本子,拉着我计算积分。
我也默契地不再提起。
许子谦的户口办得很顺利。
大概三个月后,林语桐有一天回家,情绪很高。
“子谦的公示出来了,通过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分享自己的喜悦。
我“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看我的书。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陈望舒,你至于吗?事情都过去了,你还这样阴阳怪气的。”
我合上书,看着她。
“我没有阴阳怪气。我恭喜他。”
我说的是真心话。
事已至此,我除了接受,还能做什么呢?
只是,那份喜悦,不属于我。
那份为了别人的未来而牺牲掉我们未来的喜悦,我感受不到。
“你放心。”
林语桐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跟人事主管打过招呼了,下一批,最晚明年开春,肯定就轮到你了。你的分数现在肯定够了。”
她又开始给我画饼。
一个曾经让我无比期待,现在却让我觉得无比讽刺的饼。
我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重新关注落户的政策。
我每天都会上“一网通办”的网站刷一刷,看看最新的公示名单,分析最新的分数线。
117分。
这是我的分数。
去年最高的录取线是115分。
我应该是稳的。
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多出来的2分上。
这成了我那段灰色生活里,唯一的光。
我开始像以前一样,早出晚归,努力工作。
我要攒钱,我要为我们那个“迟到”的未来,做好一切准备。
林语桐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
我们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她会像以前一样,在我加班晚归的时候,给我留一盏灯,温一碗汤。
我也会在她因为设计稿被甲方反复折磨而心情烦躁时,安慰她几句。
我们都小心翼翼地,试图修复那道裂痕。
或者说,假装那道裂痕不存在。
时间过得很快。
一晃,半年就过去了。
秋去冬来,上海的冬天,湿冷得刺骨。
但我的心里,却燃着一团火。
因为,我们公司的人事老王,终于找我了。
“小陈,今年公司有两个名额,你积分够了,准备一下材料,我帮你报上去。”
老王是个快退休的老好人,拍着我的肩膀,笑呵呵地说。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在冰天雪地里跋涉了很久,终于看到了远方的灯火。
我激动得连说了好几个“谢谢王哥”。
回到家,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林语桐。
她也由衷地为我高兴。
“太好了!望舒!我就说嘛,肯定没问题的!”
她给了我一个久违的拥抱。
那个拥抱很温暖,但我却觉得,有点空。
我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准备所有的材料。
学历证明,职称证书,社保证明,无犯罪记录证明……
每一份文件,我都像对待珍宝一样,反复检查,生怕出一点差错。
当我把厚厚一沓材料交到老王手上时,我感觉自己交出去的,是我的整个后半生。
“行了,小陈,等消息吧。”
老王把材料收进档案袋。
“按你的分数,百分之百没问题。快的话,下个月就能进公示了。”
我点点头,心里的一块大
石头,终于落了地。
等待的日子,是甜蜜的煎熬。
我甚至已经开始在手机上看房了。
我不停地刷新着房产APP,看着那些挂出来的小户型,想象着我和林语桐住在里面的样子。
虽然只是“迟到”了半年,但这个梦,似乎又变得清晰起来。
一个月后,我接到了老王的电话。
“小陈,你来一下我办公室。”
老王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几乎是跑着去的人事办公室。
老王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脸色凝重。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给我泡茶。
“王哥,怎么了?是……是材料有问题吗?”
我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
老王叹了口气,指了指他的电脑屏幕。
“你自己看吧。”
我凑过去。
屏幕上,是“一网通办”的官方页面。
一则最新发布的《关于调整本市居住证转常住户口积分办法的通知》,用加粗的黑体字,刺痛了我的眼睛。
通知是昨天下午发布的。
核心内容只有一条。
因申请人数逐年增多,为保证人才引进质量,自即日起,本市居转户积分标准线,由113分,统一上调至120分。
120分。
我看着那个数字,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都凝固了。
120分。
我的分数是117分。
就差3分。
像一个晴天霹雳,在我头顶炸响。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耳朵里嗡嗡作响。
世界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只能听见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
“小陈……小陈?”
老王在叫我。
我回过神来,茫然地看着他。
“王哥,这……这是真的?”
我的声音在发抖。
“真的。”
老王同情地看着我。
“昨天下午刚出的文,今天系统里就更新了。你……你的申请,被驳回了。理由是,积分未达标。”
驳回了。
未达标。
这几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地捅进我的心脏。
我感觉不到疼。
只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寒冷,从脚底板,一直蔓延到天灵盖。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巧……”
我喃喃自语。
“就差半年……就差这半年……”
如果,如果当初林语桐没有把名额让出去。
如果我半年前就提交了申请。
那时候的线,还是113分。
我的117分,绰绰有余。
可是,没有如果。
老王还在旁边说着什么。
“小陈,你也别太灰心。就差3分,想想法子,还是能补上的。”
“你看,你要是去读个成人教育的本科学历,能加15分。或者,去远郊的重点机构工作,也能加分……”
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结束了。
我和林语桐那个金光闪闪的梦,那个我们一起做了五年的梦,就在这一刻,被这冷冰冰的3分,彻底击碎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老王办公室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工位上的。
同事们在讨论着什么,嬉笑着,打闹着。
窗外的阳光很好,明晃晃的。
可我只觉得,我的世界,一片黑暗。
我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手机响起。
是林语桐发来的微信。
“老公,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红烧牛肉面好不好?”
后面还跟了一个俏皮的笑脸表情。
我看着那碗“红烧牛肉面”,看着那个笑脸。
忽然之间,一股无法抑制的愤怒和悲凉,像火山一样,从我胸腔里喷涌而出。
我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别做了。”
“我们完了。”
发完,我关掉手机,趴在桌子上,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周围的喧嚣,都离我远去。
我只听见自己压抑的,像困兽一样的呜咽声。
原来,数字真的没有温度。
但它却可以,轻易地冻结你的人生。
第五章 一场无声的战争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是怎么回到家的。
我只记得我沿着苏州河,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
河边的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但我感觉不到冷。
心里的那片废墟,已经燃不起任何温度了。
我回到家时,已经快午夜了。
林语桐没有睡。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面。
她看到我,站了起来,眼圈红红的。
“望舒,你回来了。”
她朝我走过来,想拉我的手。
我后退了一步。
她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我看到新闻了。”
她声音沙哑地说。
“对不起……望舒,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对不起。
又是这三个字。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想笑。
“你不知道?”
我问她。
“你当初信誓旦旦地跟我说,不会那么巧的。现在,巧合来了,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我……”
她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林语桐,你现在满意了?”
我一步一步地逼近她。
“你的子谦哥,拿到户口了,可以娶他心爱的白富美了,可以在上海扎根了。而我,那个被你当成备胎的丈夫,现在成了一个笑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把你当备胎!”
她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那是什么意思?是为了你那可笑的‘恩情’,就可以随便牺牲我的未来吗?你有没有想过我?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家,是‘我们’的家!”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积压了半年的委屈、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我把桌上那碗已经坨掉的面,狠狠地扫到了地上。
“砰”的一声,碗碎了。
褐色的汤汁和面条,溅得到处都是。
就像我们支离破碎的感情。
林语桐吓得浑身一抖,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狼藉。
然后,她蹲下去,开始哭。
不是那种梨花带雨的抽泣,而是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
我看着她瘦弱的肩膀在黑暗中不停地耸动,心里的怒火,慢慢地熄灭了。
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荒凉。
我没有去安慰她。
我转身走进客房,关上了门。
从那天起,我和林语桐之间,那层透明的玻璃,变成了一堵厚实的墙。
我们开始了真正的冷战。
我们生活在同一个空间里,却像两个陌生人。
我们不再一起吃饭。
我早上很早就出门,晚上很晚才回来。
她做的饭,我一口都不会碰。
我宁愿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一个冷冰冰的三明治。
我们不再说话。
偶尔在走廊里碰到,也只是像躲避瘟疫一样,迅速地错开。
家,不再是港湾。
成了一个让我窒息的牢笼。
有好几次,我都想过,离婚吧。
就这样结束吧。
我甚至在网上下载好了离婚协议书。
但是,每当深夜,我躺在那张冰冷的床上,看着窗外上海的灯火,心里的不甘,就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开。
我在这里奋斗了五年,付出了我全部的青春和汗水。
我不能因为一个女人的愚蠢和一个男人的自私,就全盘皆输。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心里慢慢滋生。
我要留下来。
我要靠我自己,拿到那个该死的户口。
我要让他们看看,没有她林语桐的“施舍”,我陈望舒,一样可以。
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在我心里那片焦土上,顽强地生了根,发了芽。
我开始像疯了一样工作。
公司里有一个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项目,周期长,难度大,还经常要出差。
我主动请缨,接了下来。
同事们都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
老王也劝我:“小陈,你别想不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只是笑了笑:“王哥,我需要钱。”
我需要拼命地挣钱,也需要拼命地用工作来麻痹自己。
那段时间,我成了一个工作机器。
我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不是在公司加班,就是在去外地出差的路上。
我跑遍了长三角大大小小的城市,见了形形色色的客户。
我学着喝酒,学着说场面话,学着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下,去换来一张又一张的合同。
我的体重,在短短几个月里,掉了二十斤。
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脸色蜡黄。
但我的银行卡余额,却在飞快地增长。
我的业务能力,也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
年底的时候,公司破格提拔我为项目主管。
林语桐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
她开始尝试着跟我说话。
“望舒,你最近……太拼了,要注意身体。”
“桌上有汤,我给你热热?”
我没有理她。
我只是从钱包里,拿出一沓钱,放在桌子上。
“这个月的房租和生活费。”
然后,转身回房,关上门。
我能感觉到,门外,她的呼吸声。
但我不想开门。
我害怕看到她那张充满愧疚的脸。
那会让我觉得,我所有的努力,都像一场笑话。
我们之间的战争,是一场无声的战争。
没有硝烟,没有争吵。
只有沉默,和越来越远的距离。
有一天深夜,我出差回来。
打开门,发现客厅的灯亮着。
林语桐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只盖了一件薄薄的毯子。
桌上,还放着一盘已经冷掉的饺子。
我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
她瘦了很多,下巴都尖了。
睡梦中,她的眉头还紧紧地皱着。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忽然软了一下。
我走过去,拿起沙发上的另一条毯子,轻轻地盖在她身上。
就在我直起身的时候,她醒了。
她睁开眼,迷茫地看着我。
“望舒……你回来了。”
“嗯。”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转身想走。
“别走。”
她忽然抓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冷。
“我们……我们谈谈好吗?”
她坐起来,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望舒,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回到从前,好不好?”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回到从前?
我看着她,心里一片悲凉。
“林语桐,我们回不去了。”
我说。
“从你决定把名额给许子谦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挣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我的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了她压抑的哭声。
我的心,也跟着疼了一下。
但我知道,我不能回头。
这场战争,是我一个人的战争。
在分出胜负之前,我不能有任何的软弱。
第六章 我的上海
转机出现在第二年的春天。
我们公司和一家德国企业合作,拿到了一个新能源项目。
这个项目被列为上海市的重点扶持项目。
而我,因为之前那个“死亡项目”里的出色表现,被老板直接任命为这个新项目的技术总负责人。
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更重要的是,人事老王偷偷告诉我,作为市重点项目的核心人才,我或许可以尝试另一条路。
“特殊人才引进通道。”
老王说这个词的时候,眼睛里放着光。
“这条路,不看积分,只看你对上海的贡献。小陈,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我的心,又一次狂跳起来。
我几乎是把自己的命,都押在了这个项目上。
我带着团队,在项目基地,整整待了八个月。
那八个月,我没有回过一次家。
我和林语-桐的联系,只剩下每个月一次的,银行转账。
我们吃住在工地,每天和图纸、数据、机器打交道。
夏天,厂房里像个蒸笼,汗水浸透了工作服,能拧出水来。
冬天,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手脚都冻得没有知觉。
我病倒了好几次,高烧不退,靠着打点滴硬撑着。
有一次,我甚至在工地上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了。
团队里的年轻同事都劝我:“陈哥,你别这么拼了,钱是挣不完的。”
我看着天花板,笑了笑。
我不是为了钱。
我是为了一口气。
一口憋在心里,整整一年多的,不甘的气。
项目在年底,成功了。
我们研发的技术,填补了国内的一项空白,得到了市里领导的高度赞扬。
庆功宴上,老板当着所有人的面,拍着我的肩膀说:“陈望舒,你是我们公司最大的功臣。”
我喝了很多酒,却一点醉意都没有。
我只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一年多的巨石,好像终于松动了一些。
春节过后,老王帮我递交了特殊人才引进的申请。
这一次的等待,比上一次,更加漫长,也更加煎熬。
我没有告诉林语桐。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或许,我也不想让她分享我的这份希望。
这是我一个人的战斗。
四月的某一个下午,我正在办公室看报告。
老王的电话又打来了。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小陈,你……”
老王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听起来有些激动。
“你……通过了!”
轰的一声。
我感觉自己脑子里所有的弦,都断了。
我握着电话,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涌了出来。
我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成功了。
靠我自己,我终于拿到了这个上海户口。
那个我梦寐以求,也几乎毁了我一切的东西。
我不知道那天我是怎么过的。
我只记得,我一个人,去吃了顿大餐。
然后,去商场,给自己买了一身全新的,昂贵的西装。
当我穿着新西装,拿着那张薄薄的,却重如千斤的《准予迁入证明》,回到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家时,天已经黑了。
林语桐在家。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见过我穿得这么正式。
“你……回来了。”
她有些局促地说。
我没有回答她。
我走到那张我们曾经一起吃饭,一起规划未来的折叠餐桌前。
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两份文件。
一份,是那张《准予迁入证明》。
另一份,是离婚协议书。
我已经签好了字。
我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子上,推到她面前。
她低下头,看着那两份文件,脸色一点一点地,变得惨白。
她先是拿起了那张准迁证。
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你……你办下来了?”
她的声音,也像纸一样薄。
“嗯。”
我点了点头。
“我自己办的。”
她又颤抖着,拿起了那份离婚协议书。
当她看到我签名栏里,那三个龙飞凤舞的字时,她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为……为什么?”
她问。
“望舒,你不是……你不是已经成功了吗?我们……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了啊!”
“重新开始?”
我看着她,笑了。
笑得无比悲凉。
“语桐,你知道吗?”
“当初,你把你的名额,给了你的‘亲人’。”
“我觉得,你说得对。”
“所以现在,我的名额,也应该只属于我自己。”
“这个户口本上,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有第二个名字。”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
大颗大颗地,砸在桌面那张冰冷的协议书上。
“不……不是这样的……望舒,你听我解释……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她哭着,语无伦次。
我静静地看着她。
心里,没有恨,也没有爱。
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林语桐,我们离婚吧。”
我说。
“这套房子,当初首付我家里也出了钱,虽然不多。这两年,我挣的钱,除了生活费,都存起来了,也够你把剩下的房贷还清。这房子,归你。”
“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离开这里。”
她哭得更凶了,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没有再看她一眼。
我转身,走进了那间我住了快两年的客房。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当我拉着行李箱,走出房间时,她还趴在桌上。
我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对了,还有件事。”
我说。
“替我,谢谢许子谦。”
“谢谢他,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个世界上,能靠得住的,从来都只有自己。”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我身后,轻轻地关上了。
隔绝了她的哭声,也隔绝了我们所有的过去。
我站在深夜的楼道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许子谦的微信头像。
是他拿到户口后,换上的,和他女朋友的甜蜜合照。
我点了进去,发了一张照片过去。
是我的那张《准予迁入证明》。
然后,我打下了一行字。
“同喜。”
发完,删除,拉黑。
一气呵成。
我拉着行李箱,走下楼梯。
春天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却也有一股说不出的清爽。
我抬头,看着上海的夜空。
灯火璀璨,像一片倒悬的星海。
从今天起,这里,也是我的上海了。
只是,我身边,再也没有那个陪我吃红烧牛肉面的女孩了。
我终于,成了这座城市里,一个真正孤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