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雨,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在玻璃上,也扎在我心里。
雨刮器徒劳地来回摆动,将模糊的世界短暂地清晰一秒,又迅速被新的水幕覆盖。
就像我和林晚的婚姻。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车厢里只剩下雨点敲打车顶的单调声响,和我的呼吸声。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半小时前发的:【晚,我今天去街道问了积分的事。】
没有回复。
我又点开她的朋友圈,三天前更新的,一张建筑设计图的局部,配文是:“行百里者半九十。”
下面有零星几个赞,其中一个头像是卡通小船的,备注是:何舟。
我盯着那个名字,感觉胃里像被灌了铅。
今天下午,街道办事处那位大姐的话,还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陈先生,您爱人林晚同志,半年前已经通过‘特殊人才引进’政策,把她公司的落户名额用掉了呀。”
“受助人……我看看,”她扶了扶老花镜,在电脑屏幕上找了找,“哦,叫何舟。”
何舟。
林晚的竹马。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在我心里扎了五年。
结婚五年,我以为这根刺早已被时间磨平,融进了血肉,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原来没有。
它只是潜伏着,在今天,被一个陌生的名字从深处撬了出来,带着血,带着脓。
我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面无表情的脸。
我是个律师,职业习惯让我凡事讲证据,重逻辑。
可现在,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法条、逻辑、理性,都碎成了齑粉,被窗外的暴雨冲刷得一干二净。
我和林晚,结婚五年,上海无房,无孩。
我们像这座城市里千千万万对普通夫妻一样,努力工作,小心翼翼地攒钱,规划着一个模糊但充满希望的未来。
落户上海,是这个未来里,最坚实的一块基石。
为了这块基石,我放弃了回老家省会律所的合伙人机会,陪她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里打拼。
她的公司是业内知名的设计院,每年都有几个宝贵的“特殊人才引进”名额,可以直接落户。
而我,只能按部就班,靠学历、社保、纳税,一点点攒积分。
我们早就说好了,她的名额先给我用,这样我们就能早一点把父母接过来,早一点……要个孩子。
是的,孩子。
这是我们之间另一个巨大的黑洞。
婚后第二年开始备孕,至今一无所获。
检查结果是我这边的问题,弱精。
虽然林晚从没说过什么,但我知道,这件事像一根无形的绞索,勒在我们婚姻的脖子上,越收越紧。
我启动车子,雨刮器再次开始工作。
家里的灯亮着。
我推开门,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林晚穿着家居服,正在厨房里忙碌。砂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回来了?快去洗手,马上就能吃饭了。”她回头冲我笑笑,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那笑容很温和,甚至有些温情。
可在我眼里,却像一张精美的面具。
我没有动,就站在玄关。
“怎么了?”她察觉到我的异样,关了火,朝我走过来。
“今天去街道了。”我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半秒,快到几乎无法察觉。
“哦?问得怎么样?”她继续朝我走来,脸上依旧挂着笑。
“他们说,你的名额,半年前就用掉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沉静的湖水里,找到一丝波澜。
林晚的笑容,终于僵在了脸上。
那是一种缓慢的、一帧一帧的凝固,像慢镜头下的玻璃碎裂。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客厅的吊灯,光线明亮,照得我们之间纤毫毕现。
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液体,呼吸都变得困难。
“受助人,何舟。”我轻轻吐出这个名字,像投下一颗石子。
湖面终于起了涟漪。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垂下眼,避开了我的目光。
这个动作,就是默认。
我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为什么?”我问。
我的声音依然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探究事实的冷静。
这是我作为律师的本能,越是混乱的局面,越要保持清醒。
林晚沉默了很久,久到砂锅里的汤都停止了沸腾。
“他……当时急需一个户口。”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他女儿要上学。”
他女儿。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原来,他已经有女儿了。
而我,为了能让她早日有个孩子,奔波于各大医院,喝着苦涩的中药,接受着各种尴尬的检查。
我把我们共同的未来,我们未出世的孩子的未来,拱手让给了一个外人。
不,不是外人。
是何舟。
那个贯穿了她整个青春的男人。
那个据说,当年如果不是因为他出国,就不会有我什么事的男人。
“所以,你就把我的未来,给了他女儿的未来?”我问。
“陈驰,不是这样的。”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当时情况很复杂,他……他遇到了很大的困难。”
“什么困难,比我们建立一个家还重要?”
“他的公司破产了,妻子也跟他离了婚,他一个人带着孩子,如果再没有户口,孩子就要被送回老家……”
她解释着,语气里充满了对那个男人的同情和理解。
我静静地听着,像在听一个与我无关的故事。
故事很感人,一个仗义的女人,帮助一个落魄的青梅竹马,度过难关。
可这个故事里,她的丈夫,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你说的这些,我都理解。”我说,“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牺牲的是我?”
“为什么在我们这个家里,我的位置,可以被一个外人轻易取代?”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林晚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我……我没想那么多。”她喃喃道,“我只是觉得,我应该帮他。”
“应该?”我重复着这个词,觉得无比讽刺。
“林晚,我们是夫妻。婚姻是什么?在我看来,婚姻是一份合同。”
“一份以感情为基础,以忠诚和扶持为条款的终身合同。”
“你把本该属于合同内乙方的核心资源,无偿赠予了一个合同外的第三方。你知道这在法律上叫什么吗?”
“叫‘无权处分’和‘根本性违约’。”
她被我这套职业话术说得愣住了,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我不想听你的解释了。”我打断她可能要说出口的任何辩解。
“明天,约他出来,我们三个人,当面谈。”
说完,我转身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我听到她在外面站了很久,然后是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她把饭菜端上了桌,一个人,默默地吃完了。
那一夜,我睡在书房的沙发床上。
门外,是那个我曾经以为可以托付一生的女人。
门内,是我被彻底击碎的信任。
我们之间,隔着一扇门,也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第二天,雨停了。
天空阴沉沉的,像一块湿透了的灰色抹布。
约见的地点,是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我先到的,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
林晚和何舟是一起来的。
何舟比照片上看起来要憔ें些,眼角有细微的皱纹,神情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看到我,局促地笑了笑,伸出手:“陈律师,你好。”
我没有和他握手。
我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气氛很尴尬。
林晚点了三杯美式,然后就低着头,搅动着自己面前那杯。
“陈律师,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何舟先开了口,声音很诚恳,“林晚她……她也是为了帮我,你别怪她。”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用着我妻子的善意,享受着本该属于我的权益,现在却来劝我“别怪她”。
“何先生,”我开口,语气平淡,“我今天来,不是来追究谁对谁错的。”
“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我的目光转向林晚:“首先,我要确认一个事实。你动用这个名额,事先有没有想过要告诉我?”
林晚搅动咖啡的勺子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想过。”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因为你知道,我不会同意。”我替她说了下去。
她沉默了。
“其次,”我继续说,目光重新回到何舟身上,“何先生,你接受这份‘赠予’的时候,是否知道,这个名额,原本是为你朋友的丈夫准备的?”
何舟的脸涨红了。
“我……我知道。”他低下头,“林晚跟我提过,她说……她说会想办法说服你。”
“‘想办法说服我’?”我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也就是说,在你们的计划里,我是一个需要被‘搞定’的障碍,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尊
重’的家人。”
林晚的脸色更白了。
“陈驰,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她急忙解释。
“你不用解释。”我抬手制止她,“我说了,我不是来听故事的,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推到他们面前。
“这是两份协议。”
“第一份,是给你,何先生。”
何舟愣愣地看着面前的文件。
“这份协议,我称之为‘不当得利返还及补偿协议’。”
“协
议内容很简单。林晚为你争取到的落户资格,按照市场公允价值,折合为一百五十万人民币。这笔钱,我不需要你立刻还清,你可以分十年偿还,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利息。”
“如果你同意,就签字。如果你不同意,我会立刻向林晚所在单位的纪检部门,以及上海市人才服务中心,实名举报此次人才引进资格的违规操作。”
“后果是什么,何先生,你应该比我清楚。”
何舟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恐惧。
而林晚,则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陈驰!你疯了?!”她失声叫道,“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我怎么对他了?”我平静地反问,“我只是在用法律的手段,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这有错吗?”
“可他现在根本没钱!你这是在逼他!”
“他有没有钱,是他需要解决的问题。就像你当初决定把名额给他时,没有考虑过我的问题一样。”
我的话,像一把刀,插进林晚的心口。
她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不再理会她,只是看着何舟:“何先生,你的选择?”
何舟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拿起那份协议,手抖得厉害,看了很久。
最后,他拿起笔,在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我收回协议,看都没看一眼,然后把第二份文件,推到林晚面前。
“这份,是给你的。”
“夫妻忠诚及财产约定协议。”
林晚看着协议的标题,身体微微一晃。
“陈驰,你……你要跟我算得这么清楚吗?”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不是我要算清楚,是你先算计了我。”
“林晚,我告诉过你,婚姻是一份合同。以前,我们靠感情和信任来维系。现在,信任没有了,那我们就只能依靠白纸黑字的条款。”
“协议里,详细规定了婚内双方的忠诚义务,包括情感和身体。任何一方违反,自愿放弃所有夫妻共同财产,净身出户。”
“同时,规定了所有超过五万元的家庭开支,或任何涉及家庭重大利益的决策,必须经双方共同签字同意,否则视为无效,由决策方个人承担全部责任。”
“还有,关于子女的抚养权……”
“够了!”林晚猛地站起来,打断了我,“陈驰,你一定要这样羞辱我吗?”
“我不是在羞辱你,我是在保护我自己。”
“我不想再有第二次,在我为我们的未来拼尽全力的时候,我的队友,却在背后,把我们的堡垒,拆了送给别人。”
我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签,或者,我们明天就去民政局。”
“我给你十分钟考虑。”
说完,我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已经冷掉的美式,喝了一口。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音乐,窗外车来车往,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只有我们这一桌,暗流汹涌。
何舟已经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呆呆地坐着。
而林晚,她站在那里,身体因为愤怒和委屈而微微颤抖。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桌面的协议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我知道我很残忍。
我像一个冷酷的外科医生,用最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我们之间溃烂的伤口,把里面的脓血和腐肉,毫不留情地展示出来。
但我别无选择。
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无法复原。
我能做的,只是用最坚固的法律框架,把这些碎片勉强粘合起来,让这个家,不至于彻底坍塌。
十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林晚终于坐了下来。
她没有再看我,也没有再看那份协议。
她只是从包里拿出笔,拔掉笔帽,在右下角的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笔迹,因为用力,几乎要划破纸张。
签完字,她把笔往桌上一扔,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咖啡馆的玻璃门外。
心里,说不出的空洞。
这场战役,我赢了。
可我,好像也失去了一切。
回到家,房子里一片漆黑,冰冷得像个地窖。
林晚没有回来。
我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我以为我会感到快意,或者解脱。
但没有。
我只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这场由我主导的“审判”,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我像一个刚刚打完一场恶仗的士兵,虽然赢了,却也遍体鳞伤。
直到午夜,门锁才传来轻微的响动。
林晚回来了。
她身上带着一股酒气,脚步有些虚浮。
她在玄关换了鞋,没有开灯,径直走向卧室。
经过客厅时,她似乎才发现坐在黑暗中的我,吓了一跳。
“你……怎么不开灯?”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没有回答。
她也没再说话,沉默地走进了卧室。
很快,里面传来了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断断续续,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她的哭声,心里五味杂陈。
我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租住在十几平米的老破小里,夏天没有空调,热得睡不着。
我们就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两根最便宜的棒冰,坐在马路牙子上,一边吃,一边畅想着未来。
她说,以后要买个大房子,带一个大大的落地窗,窗外要种满栀子花。
我说,好,我努力赚钱,让你住上带栀子花的大房子。
那时候的我们,什么都没有,却又好像拥有一切。
可现在,我们离那个梦想越来越近了,却把彼此,越推越远。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林晚已经去上班了。
餐桌上,放着一份三明治和一杯温牛奶。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条。
【协议我看过了,我同意。对不起。】
字迹有些潦草,似乎是哭过之后写的。
我拿起那份三明治,咬了一口,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林晚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室友”模式。
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很少交流。
她会像以前一样,为我准备早餐,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我也会像以前一样,在她加班晚归时,给她留一盏灯,一碗热汤。
我们都小心翼翼地,遵守着夫妻的“义务”,却绝口不提“感情”。
那份签了字的协议,被我锁在书房的抽屉里,像一把悬在我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它时刻提醒着我们,我们的婚姻,已经不再是基于信任,而是基于条款。
何舟那边,倒是很守信用。
第一个月的还款,准时打到了我的账户上。
附言是:谢谢,以及,对不起。
我收到转账提醒的时候,正在开一个很重要的庭。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瞥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我的陈述。
那串数字,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它换不回我失去的信任,也弥补不了我心里的那个窟窿。
周末,我回了趟父母家。
我妈炖了我最爱喝的莲藕排骨汤,一个劲地往我碗里夹肉。
“怎么瘦了这么多?工作很累吧?”她心疼地看着我。
“还好。”我笑了笑。
“跟小晚怎么样啊?上次打电话,她说你们俩都忙,也没空要孩子。”
我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嗯,是挺忙的。”我含糊地应付过去。
“再忙,孩子的事也不能耽搁啊。”我妈语重心长地说,“你们俩都老大不小了,有个孩子,家里才算完整,夫妻感情也才能稳固。”
“你看你王叔叔家的儿子,两口子之前天天吵架,闹着要离婚。现在生了个儿子,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我听着我妈的“传统智慧”,心里一阵苦笑。
在他们那一代人看来,孩子是婚姻的粘合剂,是解决一切矛盾的灵丹妙药。
他们不懂,当婚姻的地基已经裂了缝,再添上一个孩子的重量,只会让它塌得更快。
“妈,我知道了。”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临走时,我妈拉着我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给我。
“这是我前阵子去庙里给你俩求的,一个送子观音的玉坠子,你拿给小晚,让她贴身戴着,心诚则灵。”
我捏着那个温润的玉坠,心里沉甸甸的。
这是我妈的期盼,也是我和林晚之间,最沉重的枷杜。
回到家,林晚正在阳台上给她的那些花花草草浇水。
她的侧影,在落日的余晖里,显得有些单薄。
我走过去,把那个玉坠递给她。
“我妈给的。”
她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红布包。
看到里面那个小巧玲珑的玉观音,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妈……她有心了。”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嗯。”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阳台上的栀子花开了,香气清幽。
那是我们刚搬进来时,她亲手种下的。
她说,她喜欢栀子花的味道,干净,纯粹。
“陈驰,”她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
“我们……还能回去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吹过我的耳边。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充满了迷茫和脆弱。
那不是我熟悉的林晚。
我熟悉的林晚,永远是理性的,坚强的,果断的,像她设计的那些建筑一样,有着清晰的线条和稳固的结构。
可现在,她的结构,似乎也出现了裂缝。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我只是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靠在我的胸口。
我们相拥着,在栀子花的香气里,在沉沉的暮色中。
没有言语,只有彼此的心跳。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份冰冷的协议,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也许,婚姻真的不是一份合同。
它更像一栋房子。
时间久了,墙壁会开裂,水管会生锈,灯泡会烧坏。
你可以选择推倒重建,也可以选择,一点一点,把它修好。
而我们,似乎选择了后者。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的气氛,开始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我们开始尝试着,重新交流。
不再是那种客套的、流于表面的对话,而是真正地,去倾听对方的想法。
她会跟我讲她工作上遇到的难题,哪个甲方又提出了不合理的要求,哪个设计方案又被推翻重来。
我也会跟她分享我办的案子,人性的复杂,法律的无奈。
我们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终于重新找到了对方的手。
虽然握得还有些生涩,但掌心里的温度,是真实的。
周末,她会拉着我,去逛菜市场。
在嘈杂的人声和新鲜的瓜果蔬菜中,我们仿佛又找回了最初的烟火气。
她会为了一毛钱的差价,跟菜贩子争得面红耳赤。
我会在一旁,笑着看她,然后默默地拎起越来越重的购物袋。
回家后,我们一起在厨房里忙碌。
她洗菜,我切菜,配合默契。
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洒进来,照在她系着围裙的背影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
那一刻,我有一种错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们还是那对,为了省钱,自己在家做饭的普通小夫妻。
有一天,她做了一道柠檬鸡翅。
酸酸甜甜的,很开胃。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你知道吗,生活就像柠檬。”
我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很酸,有时候甚至会酸得掉眼泪。”她笑了笑,眼角却有些湿润,“但只要你愿意,总能把它做成好喝的柠檬水。”
我知道,她是在说我们。
我夹起一块鸡翅,放进嘴里。
“嗯,”我说,“味道不错。”
我们之间的冰山,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那份被我锁在抽屉里的协议,也渐渐蒙上了一层灰。
我甚至开始觉得,也许,我们可以把那一页,彻底翻过去了。
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了银行的一笔大额转账提醒。
一百五十万。
是何舟打来的。
他把所有的欠款,一次性还清了。
附言只有两个字:保重。
我看着手机屏幕,愣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这笔钱。
但我知道,这意味着,他和我们之间,最后一丝法律上的牵扯,也断了。
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林晚。
她听完,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淡淡地说:“知道了。”
没有惊讶,没有如释重负,平静得像在听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我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我问。
“说什么?”她抬起头,看着我,“钱还清了,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我说,“我只是好奇,他怎么突然有钱了?”
“我不知道。”她摇了摇头,“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是吗?”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这种质疑的语气。
也许,那根刺,从来就没有被真正拔除。
它只是被暂时的温情掩盖了,稍有风吹草动,就会重新冒出头来,刺得我生疼。
林晚看出了我的不信任。
她的眼神黯淡下去。
“陈驰,如果你不信我,可以去看我的手机。”
她把手机递给我。
我没有接。
我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点温度,似乎又在那一刻,降到了冰点。
“我不是不信你。”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下来,“我只是……只是还没有完全走出来。”
“我知道。”她收回手机,低声说,“我也有责任。”
“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我承认。”
“我当时,确实是被冲昏了头。何舟他……他是我童年唯一的玩伴,在我心里,他更像一个亲人,一个需要我保护的弟弟。”
“他最落魄的时候,全世界都抛弃了他,只有我能帮他。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和他女儿走投无路。”
“我承认,我没有站在你的角度考虑问题,我忽略了你的感受,这是我最大的错误。”
“我以为,我们是夫妻,你会理解我,支持我。就像以前,我支持你做的每一个决定一样。”
“我错了。我不该把你的理解,当成理所当然。”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坦诚地,向我剖析她的内心。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百感交集。
原来,在她心里,那不是一场爱情的背叛,而是一次亲情的救援。
虽然这个理由,依然无法完全说服我。
但我愿意,去尝试着理解。
“都过去了。”我说。
“过不去的。”她摇了摇头,眼圈红了,“我知道,这件事,会成为我们之间的一根刺,永远都拔不掉。”
“除非……”
她没有说下去。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除非,我们有一个孩子。
一个可以覆盖掉所有伤痛,重新连接起我们未来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们结婚五年来,第一次如此激烈地做爱。
那不仅仅是欲望的宣泄,更像是一种仪式。
我们都想用最原始的方式,向对方证明,我们还属于彼此,我们还想继续走下去。
事后,她躺在我怀里,小声说:“陈驰,我们再试试吧。”
“好。”我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把我妈给的那个玉坠,拿了出来,亲手给她戴在脖子上。
冰凉的玉,贴着她温热的皮肤。
“这次,我们一起努力。”我说。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我们开始积极地备孕。
我戒了烟,戒了酒,每天坚持锻炼。
她也调整了作息,不再熬夜加班,每天研究着各种助孕的食谱。
我们一起去看医生,一起做检查,一起喝着苦涩的中药。
虽然过程很辛苦,但因为有彼此的陪伴,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在这个共同的目标下,变得前所未有的亲密。
我们开始像普通夫妻一样,开玩笑,斗嘴,分享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那份协议,我一次都没有再打开过。
我甚至觉得,或许有一天,我会把它拿出来,当着林晚的面,亲手烧掉。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是半年。
我的积分,也终于攒够了。
我准备好所有的材料,准备再去一次街道办事处。
出发前,林晚特意请了半天假,陪我一起。
“这次,我陪你一起去。”她说,“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面对了。”
我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阳光很好,透过车窗,洒在我们身上。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温暖而干燥。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就在我把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我的手机,忽然响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我本想忽略,但鬼使神使地,我还是点开了。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陈律师,你不好奇何舟那一百五十万,是从哪里来的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林晚。
她正看着窗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似乎在憧憬着我们的未来。
我迅速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怎么了?”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转过头来问我。
“没事,”我强作镇定地笑了笑,“一个垃圾短信。”
她没有怀疑,点了点头,又转过头去看窗外。
可我的心里,却再也无法平静。
那个陌生号码,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再次激起了万丈波澜。
我一边开车,一边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何舟的钱,到底从哪里来的?
为什么这个人,会特意发短信告诉我?
他和林晚,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已经没有联系了吗?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海里盘旋,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
我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信任,在那一刻,又开始摇摇欲坠。
到了街道办事处,一切都很顺利。
材料齐全,手续很快就办好了。
工作人员告诉我,大概三个月后,就能拿到上海户口本了。
走出办事大厅,林晚比我还高兴。
“太好了!”她挽着我的胳膊,兴奋地说,“等拿到户口,我们就把爸妈接过来住一段时间。”
“嗯。”我心不在焉地应着。
“然后,我们就可以安心要宝宝了。”她靠在我肩膀上,满脸憧憬。
我看着她幸福的笑脸,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巨石。
我不知道,该不该把那条短信的事告诉她。
如果告诉她,我们之间好不容易回暖的关系,会不会再次降到冰点?
如果不告诉她,这个疑团,又会像一根毒刺,在我心里越扎越深。
回到家,我借口律所有个急事,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我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那个陌生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年轻,也有些紧张。
“喂?是陈律师吗?”
“是我。”我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是谁?你发那条短信是什么意思?”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
“我……我是何舟的前妻。”
这个答案,像一颗炸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响。
何舟的前妻?
她为什么会联系我?
“我找你,没有恶意。”她似乎听出了我的戒备,急忙解释道,“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你有权利知道。”
“什么事?”
“关于那一百五十万。”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那笔钱,不是何舟自己的。”
“那是……林晚给他的。”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林晚给他的?
她哪里来的一百五十万?
“不可能。”我下意识地反驳,“我们家的财务状况,我很清楚,她拿不出这么多钱。”
“她是没有。”电话那头的女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怜悯,“但她可以卖东西。”
“卖东西?卖什么?”
“她把你送给她的那套婚房首饰,还有她外婆留给她的一对祖母绿耳环,都卖了。”
“还有……还有她签的一份代孕合同。”
“代……孕……合同?”
我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僵硬了,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是的。”女人的声音,像来自地狱的宣判,“她找了一家地下机构,签了合同,预支了一百五十万。”
“本来,她下个月就要去做胚胎移植手术了。”
“是我……我无意中发现了这件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为了何舟,做到这个地步。”
“何舟他……他就是个无底洞,是个混蛋!他根本不值得林晚为他这样付出!”
女人在电话那头,激动地控诉着。
可我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的世界,天旋地转。
代孕。
林晚,我的妻子,为了帮她的竹马还钱,要去给别人生孩子。
这是何等的荒谬,何等的讽刺!
我们那么努力地,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可她,却可以为了另一个男人,去孕育一个和我们毫无关系的孩子。
我挂了电话,浑身冰冷,手脚都在发抖。
我冲出书房,林晚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准备晚餐。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一切都显得那么温馨,那么美好。
可这幅美好的画面,在我眼里,却像一幅巨大的讽刺画。
“林晚。”我叫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得不像我自己的。
她回过头,看到我煞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陈驰?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
“你的首饰呢?你外婆留给你的耳环呢?”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血色从她脸上褪去,变得和墙壁一样白。
她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反应,已经告诉了我一切。
“代孕合同呢?”我继续逼问,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签在哪里了?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林晚的身体,猛地一晃,几乎要站不住。
她扶着身后的料理台,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怎么会知道?”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失控地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你只要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眼泪,从她眼眶里汹涌而出。
她没有回答,只是绝望地看着我,不停地流泪。
我明白了。
一切都是真的。
我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一股巨大的悲哀和荒谬感,将我彻底淹没。
我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我曾经以为,我已经重新认识了她,重新接纳了她。
可原来,我从来就没有真正看懂过她。
在她的世界里,到底什么是重要的?
是我,是我们的家,还是那个永远排在我们之前的何舟?
“为什么?”我看着她,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绝望,“林晚,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你已经为他放弃了我的未来,现在,你又要为他,放弃你自己的身体,放弃我们共同的孩子吗?”
“你就那么爱他吗?爱到可以为他付出一切?”
“不是的!”她终于崩溃了,哭喊着,“不是因为爱!”
“那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愧疚!”
“愧疚?”我不解。
“是的,愧疚。”她擦了一把眼泪,声音颤抖,“当年……当年何舟出国,不是他自己的意愿。”
“是因为我。”
“我家当时出了点事,我爸的公司资金链断了,需要一大笔钱周转。是何舟的父母,拿出了准备送他出国留学的钱,帮我们家渡过了难关。”
“也因为这样,他错过了最好的发展机会,后来的人生,才会那么不顺。”
“这份恩情,这份愧疚,压在我心里二十年。我总觉得,是我毁了他的人生。”
“所以,当他遇到困难,向我求助的时候,我没办法拒绝。”
“落户名额的事,是我不对。但后来,你逼他还钱,我知道他根本还不上。我不能看着他因为我,再次陷入绝境。”
“我走投无路,才想到了这个办法。”
“我只是想……我只是想把欠他的,一次性还清。然后,我们就可以,彻彻底底地,开始我们自己的生活了。”
她哭着,断断续续地说完了这一切。
我听着这个尘封了二十年的秘密,心里却掀不起任何波澜。
恩情?愧疚?
这些听起来很高尚的理由,却成了她一次又一次伤害我的借口。
“所以,这就是你的逻辑?”我冷冷地看着她,“为了还清你个人的‘道德债务’,就可以无限透支我们婚姻的‘信用额度’?”
“林晚,你有没有想过我?”
“在你做的所有这些决定里,你有没有一次,是把我放在第一位的?”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是啊,她要怎么回答呢?
事实就摆在眼前。
在她的价值排序里,我,这个和她同床共枕了五年的丈夫,永远排在那个虚无缥缈的“恩情”之后。
“我明白了。”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陈驰,你要去哪里?”她慌了,冲过来拉住我。
我甩开她的手。
“去一个,没有你的地方。”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头。
这一次,我没有去书房。
我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的夜色里穿行。
高架桥上,车灯连成一条流光溢彩的河。
可我的世界,却是一片黑暗。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这个我奋斗了多年的城市,第一次让我感到如此的陌生和孤独。
我把车停在黄浦江边,看着对岸的灯火辉煌,心里一片死寂。
手机响了。
是林晚。
我挂断。
她又打过来。
我再次挂断。
然后,是一条条的短信。
【陈驰,你回来好不好?我们谈谈。】
【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别不要我,求求你。】
我看着那些卑微的祈求,心里没有一丝动容。
哀莫大于心死。
我的心,已经死了。
就在我准备关机的时候,又一条短信进来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何舟前妻的。
【陈律师,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难过。但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还是应该知道。】
【林晚她……可能怀孕了。】
【是你的。】